随着她的动作,书房内逐渐被墨香味充盈,许父最后一个字收尾后,将狼毫缓慢搁置笔架。


    许知愿见许父没有再写的打算,也停止手上的动作,端起桌上的茶杯讨好地呈给他。


    “爸,写字累了吧,喝口茶。”


    许父深知他这女儿,表面傲得很,一副谁都不肯放在眼里的感觉,但实际惯会撒娇卖乖,真要哄起人来,那才是个中好手。


    “从心从性…”


    许知愿仔细欣赏许父的毛笔字,毫不吝啬的夸赞,“爸,您的书法又精进了,运笔流畅,布局精美,最主要笔锋遒劲又不失飘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书法大家的作品。”


    许父自动忽略她的彩虹屁,呷了一口茶,“你解读解读这四个字的意思。”


    许知愿早看出了许父写这几个字的寓意,故作轻松俏皮的口吻,“从心从性嘛,那当然是遵从内心最真实的声音,顺应自己本真天性的意思,我阅读理解满分的。”


    她说着,弯腰偏头冲着许父眨了眨眼睛,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爸,您这是在点我吧?我知道您疼我,不愿意我因为家里的事作出某种您所以为的牺牲,但我可以郑重的告诉您,真不用,我就是凭着本心本性在往前走的,想要美好爱情是本心,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事也是本性,谁说两者不能兼容的?”


    许父就许知愿这一颗掌上明珠,打小捧着,宠着,恨不能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的手里。


    她一路在爱与繁华里长大,却长得很好,娇气却不娇纵,清高却不高傲。


    她有主见,有思想,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成长的路上,许父从不干涉她任何,更不会打着父亲的旗号替她做一些自以为对她好的决定。


    他只需在背后默默配合她作出相应的调整,以防她哪天受挫,从高空跌落的时候能稳妥的接住她,再次托举她。


    许父没接许知愿的话,目光示意她看那方海天初月紫端砚,“知道这方砚台谁送的吗?”


    许知愿摇头,早在刚刚替许父研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方砚台,材质特殊,外观巧夺天工,她知道父亲有收集文房四宝的习惯,只单纯以为他什么时候又从哪里淘来的。


    “那天你哭着打电话,催我跟沈家提退婚,当时沈让就在我的旁边,这方砚台是他为了感谢我上次出差带给他礼物,特意送过来的回礼。”


    沈让送的回礼?


    许知愿想起她把礼物带给沈让的时候,他冷着脸拒收的样子,莫非是不想欠他们家人情?如果是那样,那这礼物未免太贵重了。


    许父当然不知道自己女儿此时的想法,继续往下说道,“我记得挂完电话后,随口跟他念了嘴你好像受了委屈,在跟我撒娇,你知道沈让当时怎么说的吗?”


    许知愿没说话,眼神示意许父快点说,许父手指摩挲着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悠长深远。


    “他根本连事情的原委都没询问,直接就站在了你这边,说你虽然娇气,但从不恃宠而骄,想必受的委屈不小。”


    许知愿心房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把沈嘉年跟沈让放在一起作对比。


    沈嘉年作为她的未婚夫,跟她二十多年的情谊,为了一个小秘书却屡次三番质疑她,曲解她,而沈让只是一个跟她连话都没正儿八经说过几句的邻居家哥哥,却能毫无条件的相信她。


    许父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沈让这孩子看起来话少,性格又孤僻,但他有心,愿意用心,知道孰是孰非。”


    他说着起身,走到书桌前将那张写了“从心从性”的宣纸拿起来细看,“爸是希望你不论是在未来的人生或是婚姻里,既能拥有“从心所欲”的自由与真诚,又能达到“率性而为”的自然与坦荡。”


    第10章 明天记得准时


    意料之内,沈让连夜被沈怀志叫到沈家。


    为了应对这忽如其来的危机,沈怀志忙前忙后,操碎了心。


    父子俩这些年甚少进行如此正式的谈话,更严谨点来说,两人平日里连基本的沟通都不常有。


    因为这次事关沈许两家的联姻,而沈让阴差阳错成为了局内人,沈怀志才不得不郑重其事地把他叫过来探询他的想法。


    “今天你怎么会去庆园?”


    沈让平静作答,“许叔叔邀请我过去。”


    沈怀之的视线一直落在沈让脸上,“你跟你许叔叔私下常联系?”


    沈让:“基本没有,前段时间他出差回来给我带了礼物,我去还礼,离开的时候他说请沈家吃饭,问我有没有时间。”


    沈怀志点头,这番解释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许远山作为长辈,这些年对于他家的两个孩子,倒一直是一视同仁。


    他又换了个方式询问,“你跟愿愿呢?平常关系走得近吗?”


    这话落下,沈让漆黑的眸底瞬间染上一层讽意,“沈嘉年十二岁那年警告我,不准跟他的小未婚妻多说一句话的时候,您在露台上不是听得清清楚楚?”


    沈怀志老脸一红,面上登时闪过一丝不自在,当年他其实也是无意,两个儿子在楼下花园产生了争执,他坐在露台上办公,恰好听完了全程,他借着绿植遮掩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却被沈让发现了。


    “你这是在怪我当时没有出面制止,害你受了委屈?”


    沈让冷笑一声,“我只是在回答,有关您问我跟许知愿关系是否亲近这个问题。”


    沈怀志被梗得不轻,他也是被急昏了头,许知愿提退婚这事突然,沈让出现的时机又太巧合,才让他在某个瞬间,对这两个根本连话都没正经说过两句的年轻人产生某种不好的怀疑。


    面对沈让的冷嘲热讽,他只得生硬的转开话题,“那对于许知愿提议跟你结婚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让敛眉,浓睫遮掩住情绪,“没什么想法,他是沈嘉年未婚妻。”


    一听沈让这拒绝的口吻,沈怀志略显急色,“你别顾虑这些,他们只是订婚,没领证之前,一切都做不得数。你现在只需考虑你自己,是否愿意跟许知愿结婚。”


    “为什么不顾虑?人言可畏,我不想将来被人指着鼻子骂。”


    “谁敢骂你?周婉柔还是沈嘉年?我可以跟你保证,在这件事上,他们母子两绝不会对你有任何置喙。”


    生怕沈让不相信,沈怀志绞尽脑汁开始他苦口婆心的劝导。


    沈让听得百无聊奈,手机这时“叮”地发出一条信息提示音。


    他随手打开,看到一条独属于某人风格的可爱表情包,两只小狗举着一个牌牌,上面用卡通字体写了两个字,“搞定”。


    他面色无波,骨骼分明的手指却在那个纯白色的猫咪头像上抚了抚。


    这个微信号在他联系人里待了很多年,亮起的次数寥寥可数。


    那个时候微信刚出,许知愿主动加了他,两人在对方的列表里躺尸很久,慢慢才有了动静,都是她单方面的联系,内容很随机,有时候是一张路边流浪猫的照片,有时候是她书桌上一大堆作业的照片,偶尔过年过节也会发祝福信息,但他从未曾回复过她。


    大约是见他总不搭理她,许知愿觉得没什么意思,渐渐地也就稀松了,最后一次给他发信息是他决定出国那段时间,那也是许知愿唯一一次给沈让发文字信息,“听说你要去F国?提前祝你一路平安,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这句话同样没得到他的任何回音,之后随着她跟沈嘉年订婚,他出国,这个聊天界面便彻底没有再更新过。


    “沈让,沈让?”


    沈怀志不悦的声音将沈让从繁杂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他“咔哒”一声锁屏,掀眸对上他,“您说完了?”


    他来不及收敛的眼神很淡,更多的是冷,沈怀志这辈子阅人无数,唯独对自己这个半路领回家的儿子始终看不清。


    他不像嘉年,年轻气盛,有棱有角,虽然经常任性妄为,惹出的祸事不断,但就像一匹野马,闹腾得再欢,缰绳仍旧牢牢捏在沈怀志手里。


    他性格孤僻,阴郁,打小就比同龄人看起来更有城府。


    长大之后更甚,气场沉静,寡言少语,浑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他从十八岁成人开始,就彻底把自己从沈家剥离了出去,去国外的那些年也从未张口找沈家,找他这个父亲索要过任何。


    虽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沈怀志如今确实感觉有点把控不了他,非但把控不了,甚至还对他有点说不出的忌惮,或许跟他的职业有关,作为一个在法庭上从无败绩的金牌律师,气势上总比寻常人要多上许多压迫感。


    “什么说完了,合着我刚刚说那么多你是一句没听?”


    沈怀志感觉自己今天真的很心累,给不懂事的小儿子擦屁股,安抚要取消婚约的准儿媳,跟不理解他的老婆争吵,处理公司的烂摊子,大半夜还要坐在这里给跟他不亲的大儿子做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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