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有人把目光从张重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上,好像那盆绿萝忽然之间变得很重要。


    “呵,张局长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语气带着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怎么,既然您这么言之凿凿,可是一早就想好了有什么高见?”


    张重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叶梗浮上来,贴在他嘴唇上,他用手拨开,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阳台上喝茶看报,不是在一个讨论国家级危机的会议室里。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投影幕布上那片定格的雪花。


    不是指那片雪花本身,是雪花的角落里,一个几乎要被噪点吞没的、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人影。


    斗篷,散乱的头发,脸上有血,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要我说,”张重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面,“她才是这次的主角。”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东西,但所有人都没看懂,所以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幕布上那个模糊的人影,有人眯起眼睛,有人歪着头,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想把那个人从雪花里拽出来看个清楚。


    “一个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女娃娃,”有人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开玩笑”的味道,“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张局,您这眼光可不太行啊。”


    张重阳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不急。他等得起。等这些人自己想明白,比他直接说出来,效果好十倍。


    而且他说的是真的。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他只需要等事实自己开口。


    有人开始重新看那段视频。不是看白帆的瞬移,是看那个斗篷人影。


    从第一帧看到最后一帧,一帧一帧地看,像考古学家在清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上面的泥土。


    “她好像……”有人犹豫着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受伤了。左肩有血,一直在往下滴。但她的动作没有受到影响。”


    另一个人接话,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的想法在嘴里待太久会过期:“她周围那层光……不是卡牌的效果。卡牌的效果有颜色有形态,那层光没有边界,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而且白帆在喊她的名字。”第三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他喊了好几次。林杳。这个名字,你们有没有觉得耳熟?”


    “林杳。”有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林杳……那个林杳?悬赏榜第一的那个?”


    “掠夺者?”


    “杀人夺卡的那个?”


    “不是说她专门在副本里偷袭低阶玩家吗?”


    “我听说她还自己创立了一个组织,十分神秘,一直查不到具体信息。”


    议论声又起来了,带着一种“终于有一个能对上号的名字”的兴奋。


    张重阳听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停了,像课堂上老师咳了一声,底下那些窃窃私语自动就消了。


    “林杳。”张重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称量每个字的重量,“我接触过。之前有一个副本,情况很复杂,进去了好几批人,都折在里面了。后来是她破的。”


    他没说是哪个副本。没说死了多少人。没说他在那个副本里损失了多少手下。


    这些话他不说,但他说“她破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分量,在座的都听得出来。


    因为张重阳这个人,出了名的严格。他手底下的人,被他夸一句“还行”,能高兴一整天。


    他从来不用“很好”“优秀”“出色”这种词,他的评价体系里只有“还行”和“不行”两个档。


    现在他说“她破的”,对一个不是他手下的人,说“破的”。


    这个评价的分量,比他夸自己手下十句“还行”都重。


    第300章 一巴掌一个巨坑


    “这个人能力很强。”张重阳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放出来的,“而且品性正派。”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带着一种“这倒新鲜”的意味。


    “虽然爱耍点小聪明,”张重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所有人都在看他,所以每个人都看见了,“但这样更好。聪明而不愚昧,知变通而不失底线。正是我们需要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重阳夸人了。


    张重阳夸一个在悬赏榜上排第一的、被很多人称为“掠夺者”的年轻女孩,而且夸了整整三句话。


    三句话。


    他夸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都没超过两句。


    在座很多人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那种“事情终于要有转机了”的兴奋。


    幕布上,雪花还在跳动。


    那个模糊的人影被定格在雪花中间,斗篷,散乱的头发,脸上的血,周围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她是在站着还是坐着。但所有人都在看她。二十几双眼睛,在同一时刻,都看着那个雪花里的小小人影。


    林杳。


    这个名字开始在会议室里无声地流转,从一个人的目光传到另一个人的目光,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只是在空气中振动,像一只看不见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而这只翅膀扇动引起的气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的风暴,此刻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没有人知道。


    ——


    张重阳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陈颜听见了。


    他站在会议室门外,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他耳朵里,白鸽会,天命人,能量源,林杳。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门开了。张重阳走出来,看见他在,没有意外。


    “去一趟。”张重阳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现场。现在。”


    “明白。”


    陈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头。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


    从京城到那座城市,高速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有些连根拔起来了,横在路肩上,树根上还带着大团大团的泥土,像刚从地里被拔出来的萝卜。


    陈颜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开车的是他队里的一个小伙子,姓李,平时话最多,今天也安静了,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陈颜,又小心翼翼的移开。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景象开始不对劲。


    路面上全是碎玻璃,太阳一照,亮闪闪的,有些店铺的橱窗整个没了,货架倒在地上,有人在收拾,有人在看,有人在哭。不知道是丢了东西,还是丢了人。


    巷子在城市东边,老城区,房子矮,路窄,平时没什么人来。


    但现在这里挤满了人,警戒线拉了好几道,黄白相间的带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陈颜下车的时候,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递给他一个平板。


    “现场已经封锁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颜越过警戒线,往里走。那条巷子比他想象的要深,两边的墙塌了一半,碎砖头堆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巷子最深处,地面有一个巨大的凹陷,不是炸出来的那种坑,是“按”出来的,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把整片地按下去了半米深。


    陈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凹陷的边缘。指尖触到的表面不是泥土的粗糙,是那种像被高温烧过的玻璃一样的、光滑中带着一点黏腻的触感。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搓了搓,粉末散了,像灰。


    “队长!”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从巷子更深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又惊又怕的颤音,“这边!这边有新发现。”


    陈颜站起来,走过去。


    小李蹲在一面还没完全倒塌的墙根下,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掌印。


    不是人的掌印,人的掌印没有这么大。从腕部到指尖,至少有一百多米。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掌印里,掌印的边缘也是光滑的,和刚才那个凹陷一模一样,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拇指和其他四指分开的角度很大,不是自然张开的角度,是那种用力拍下去的时候,手指被反作用力撑开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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