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没倒。
他站住了,右臂垂在身侧,左手还捂着伤口,眼睛看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的另一头,林杳站在那里。她的斗篷上多了几道口子,头发更乱了,脸上的血又多了几道,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又裂开了。
但她站着,站着,稳稳地站着,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没有踉跄,没有露出任何“我已经不行了”的迹象。
黑衣面罩也站起来了,手上的伤还没处理,血还在滴,但已经握住了短刃。灰白人抬起手,白帆身后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几个人同时动了。
“等等。”
白帆的声音把那几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左手还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她不对劲。”
几个人抬起头,顺着白帆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那头,林杳站在那里,她身上开始发光。
这个光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皮肤下面、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血液里渗出来的,金色的,淡淡的,像初春的阳光刚照到还没化完的雪。
那光在流动,不是静止的,从她的胸口向四肢蔓延,顺着血管往全身扩散。
那些金色的光流经她左肩的伤口时,伤口不再渗血了,竟然在慢慢愈合。
金色的光流经她的手指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是那种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身体还不太适应的那种颤。
她的眼睛也变了。
瞳孔还是黑色的,但瞳孔周围多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像日全食时太阳边缘那一圈淡淡的日冕。
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白帆,看着所有人,但又不像在看任何人。
那一刻,林杳明明站在巷子中央,被几个人包围着,身上的斗篷破破烂烂,脸上全是血,头发散得像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但她站在那里,竟然有一种疏离的姿态。
像仙人,像那种从高处俯瞰人间的、不染尘埃的东西,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光。
“这……什么情况?”黑衣面罩的短刃垂了下去,对视的那一瞬间,竟然从心底产生了退意。旁边的灰白人也是一样,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白帆站在最前面,离她最近。他左手还捂着右臂的伤口,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林杳,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着她身上的金光,盯着她脸上那种不属于人间表情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泥土里发现了一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陶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无法否认眼前的事实。
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天命人。”
第294章 留活口
黑衣面罩手腕还在流血,但此刻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了,只是盯着巷子那头浑身金光的林杳,不解的问:“天命人……是什么?”
白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林杳身上,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确认一个太过重大的事实,不敢有丝毫偏差。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处的白色西装袖口被染成深红色,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最近流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事,“说是有一种人,被天命选中的人,身上会带着金光,找到她,世人就有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世人就有救了”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铅。
白帆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不信救赎,不信希望,不信任何听起来像是从童话书里撕下来的句子。
他能说出这几个字,说明这个消息在组织内部已经被反复讨论过、验证过、确认过,已经重到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地步。
黑衣面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前段时间,各大组织都在找,”白帆继续说,“带金光的人。但找来找去,找到的都是假的。”
“有的在副本里捡到一件发光的道具就当自己是天命人,有的天生体质特殊皮肤会泛黄也硬往上凑,还有的纯属招摇撞骗,说自己是天命人,骗吃骗喝骗卡牌。白鸽会也找过,”
他顿了一下,“找过很多次。都是假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停在这里。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黑衣面罩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白帆脸上移到巷子那头那个浑身金光的身影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像在犹豫这句话该不该问。
“那她,”他指了指林杳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是真的吗?”
白帆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回答。
黑衣面罩等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如果林杳是真的……那还杀吗?”
白帆忽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灵巧、精确、从不失误。
这双手接过很多任务,完成过很多任务,从来没有犹豫过。
可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杳的时候。那时候她浑身是血,瘦得跟纸片似的,站在走廊里,眼神空洞但脊背挺直。
他说她是“有趣的小白鼠”,她没生气。
他派人跟踪,设局试探她,她没上当。
后来还是被她发现了,当着他的面,把那张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卡牌折成纸飞机,吹了一口气,纸飞机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
她说,白帆,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她。
按照他的性子,说了让谁死,那她就必定得死。
这不是脾气,是原则。
在白鸽会这种地方,说话不算话的人活不长。
他已经说了今天必须杀了她,如果因为一个“天命人”的名头就收手,传出去,他在组织内的威信会大打折扣。
以后他说的话,还有人会当真吗?
他布置的任务,还有人会拼命完成吗?他费了这么多年才爬到的位置,会不会因为这一次退让就开始松动?
但,如果她真的是天命人。白鸽会找天命人找了大半年,假的一批接一批,真的一个都没找到。
上面虽然嘴上不说,但下面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压力一直在。
谁要是能找到真的天命人,把这个人带回组织,那就不只是“将功补过”能概括的了。
那是奇功。
是足以让他从“白鸽会的一名高级成员”变成“白鸽会的核心决策层”的功劳。
他日后在组织内会更有话语权。
他说的话,会比现在重得多。
白帆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
那种犹豫、那种权衡、那种在天平两端反复放砝码的迟疑,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了。
他看向巷子那头,那个浑身金光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攻击,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她只是站着。
“留活口。”他说。
是命令。
和之前说“速战速决”“今天必须杀了她”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几个人领命,朝林杳两侧扩散,正在展开的包围圈。
在白鸽会,白帆的话就是命令,命令不需要解释。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从“杀死”到“活捉”,不是心慈手软,是她在白帆心里的分量变了。
几个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任何“先看看情况”的余地。
黑衣面罩从腰间抽出双刃,这一次他没有冲上去,而是把双刃交叉在胸前,刀刃上开始泛起冷光,那光越来越亮,亮到刀刃本身都看不清了。
灰白人伸出双手,两只手在空气中猛地一握,像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用力往后一拽。
林杳脚下的地面开始向她身后移动,不是她在动,是地面在动,像有人把她脚下的那块地变成了一条传送带。
白帆身后那个人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
那些烧焦的颜色不再是缓慢地蔓延,而是像泼出去的墨汁一样朝林杳的方向涌过去,速度快了十倍不止,所过之处青石板变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又被风吹起来,形成一片黑色的雾。
攻击同时到达。
可林杳却格外的冷静,只是轻轻的抬起手。
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金光从她掌心炸开,冷光刀刃切进金光,像刀切进水里,被裹住了,拔不出来。
黑色的雾最惨,那些粉末碰到金光,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挡住,是直接消失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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