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干净的,什么都没有沾上。看得见,摸不着。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个已经碎掉的世界。


    “这真的是回到现实世界了吗?”赵磊的声音发飘,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可这是现实世界的样子,虽然比他记忆中的旧了很多,像小时候住过的家属院,像奶奶家的老房子,像那些已经拆迁了很多年、只在梦里还会出现的街角。


    他不信自己看到的,抓着林栋的胳膊,“是不是咱们从副本里出来了?是不是?你快告诉我啊!”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就在这时,一道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惜了那孩子,还那么小,父母就走了。天杀的,酒驾逃逸,这会儿人还没找到。”


    林杳的脊背僵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在这里听过这个声音,在电话里听过,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时候,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来听过。


    她转过头。


    年轻的女人站在早点摊前面,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皱纹,眼角没有细纹,嘴唇是自然的粉色。


    她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她嘟着嘴,一脸不开心,小手被妈妈牵着,身体往后坠,像一只不愿意出门的小狗。


    “妈妈……我不想去嘛!”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起床气,软软糯糯的,像没睡醒的猫。


    妈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晨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乖,吃这个,不生气了。”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渣,笑得很甜。


    第251章 葬礼


    林杳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笑时露出的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四岁的林杳。


    她想起来了,那天是有葬礼。


    妈妈很少带她参加葬礼,那次是唯一一次,她记得那天早上妈妈很早就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她哭着不肯起,妈妈哄了很久,最后在路边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她才不哭了。


    但她不记得那天是参加谁的葬礼。


    她跟在妈妈身后,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道路两旁摆满了花圈,白色的挽联在风中飘,黑色的“奠”字压在黄色的菊花上,肃穆而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纸灰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呛人。


    灵堂设在一楼,门框上贴着白纸,门槛上放着火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灵堂里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人旁边站着一个和林杳差不多大的小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外套,裤子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灰。


    他没有哭,小小的他,只是无助站在那里,看着灵堂正中央那两张黑白照片,一动不动。


    林杳站在灵堂外面,看着那两张照片,瞳孔猛地缩了缩。


    那是两张年轻的面孔,一男一女,笑得很温柔,他们的眉眼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林杳在记忆力搜索了一圈,却并没有想起来。


    她猜测对方有可能是自己爸妈的同事或者是邻居。


    林母牵着小小的林杳走上前,在老人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阿姨,节哀。”


    老人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了。


    她的手放在纸钱上,指尖泛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明知道抓不住,但不敢松手。


    小小的林杳站在妈妈旁边,手里还举着那根吃了半截的冰糖葫芦,山楂的红和糖衣的亮在灵堂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的目光从花圈上扫过,从那些说着客套话的大人身上扫过,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个男孩站在灵堂的角落里,他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淡淡看了林杳一眼,然后移开了,又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


    小林杳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想了半天,才迈着小步子走过去,仰着头看他,用手里的冰糖葫芦棍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为什么一直看照片呀?”


    男孩没有理她。


    “照片里的人你认识嘛?”她又戳了戳,“照片是黑白的,不好看。要拍彩色的才好看,我家里有彩色的照片,我妈穿裙子拍的,可好看了。”


    男孩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手攥了一下,攥住了裤腿的布料,攥得很紧。


    小林杳的嘴没有停过,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从照片说到冰糖葫芦,从冰糖葫芦说到幼儿园里那只总是抢她玩具的小胖,从小胖又说到她养的那只绿色的小鹦鹉。


    “你喜欢鹦鹉嘛?它还会学我说话嘞,你好呀!你好——呀!”


    男孩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开始跟着她转了,明显是在听的。


    林母抱歉地看了男孩的奶奶一眼。


    “真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小就话多。”


    奶奶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事,热闹点好。这几天……太静了。”


    她的手收回来,握在一起,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是一双做了很多年活的手。


    林母问,“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嘛?这孩子他……”


    “我们打算带他走。”


    “离开这里?”


    奶奶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换个环境,没准儿能好一点。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也爱笑,爱闹,他爸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最快,风筝线缠在树上,他爬上去解,他爸在下面急得直喊……怎么一晃,一晃就……”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又涌出来了。


    身后传来动静。


    “你胡说!”男孩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划破了灵堂里沉闷的空气。


    小林杳被他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冰糖葫芦从手里飞出去,落在棺材旁边的地上,山楂滚了两圈,沾上了灰。


    她没有哭,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我爸爸妈妈没有死!你乱说!你骗人!”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小林杳从地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腮帮子鼓着,嘴瘪着,但没有哭。


    “我妈说的,我妈不会骗我。”她的语气非常笃定,“她说你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那不就是死了吗?死了又不是骂人的话,每个人都会死的,我奶奶也死了,我妈说她去天堂了,天堂挺好的,不用上班不用做饭,可以天天玩……”她还要继续说下去。


    男孩却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抖,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打湿的小猫。


    小林杳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眼泪,愣了几秒,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误了。


    她不想被妈妈骂,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男孩没有接。她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小了很多,软软的,像在哄那只不吃东西的绿色小鹦鹉。


    “对不起嘛,我以后不说了。我给你讲故事吧,每次我不开心,妈妈总会讲小故事哄我。”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是她小小脑袋里能够想到唯一哄人的办法了。


    “从前有一只企鹅,它想飞,就每天练习,练了好久好久,有一天它终于从悬崖上跳下去了,飞了好远好远,然后你猜怎么着,”她看着他的眼睛,“它掉海里了。”


    第252章 反正也不重要,不是嘛


    男孩依旧没有笑。


    小林杳挠了挠头,又想了一个。“有一只小番茄,它走在路上,走着走着,扑哧一下,”她比划了一下,“摔成了番茄酱。”


    男孩还是没有笑,但他不哭了,他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眼睛里的光从灰色变成了淡灰色,像阴天过后的云层,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没有那么暗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也不动。


    林母在那边喊她了。“杳杳,走了,跟奶奶说再见。”


    小林杳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男孩抬起头,那双红红的、还带着湿气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我叫林杳,你记住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咬一口冰糖葫芦,“我住在新华路十七号三单元五楼右手边,你来找我玩啊,我有好多玩具,还有小鹦鹉,它会说话,虽然只会说你好,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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