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能理解那种害怕,那种孤单,那种想让人陪的心情。
她说了很久。
玻璃珠还是没动。
张舒雅的嗓子开始发哑,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她闭上嘴,低下头,显然是准备放弃了。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她能看到的地方。
而是从她的肩膀上。
那笑声紧贴着耳廓,近到能感觉到那东西呼出的气息,冰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
张舒雅浑身僵住了。
她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就看到一张脸靠在她肩膀上,离她的脸不到五厘米。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烧伤的疤痕像扭曲的蚯蚓爬满了整个面庞,左眼的眼皮和脸颊黏在了一起,右眼的眼珠突出,布满了血丝。
嘴唇烧没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床上还有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残留物。
它在笑,用那两排没有嘴唇遮挡的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两块骨头在互相敲击。
“你……真的愿意陪我玩吗?”
声音是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发出来的,它歪着头,用那只突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张舒雅,等着一个回答。
“当然是愿意的。”张舒雅努力让自己忽视那张脸,语气尽量显得平静温柔。
鬼娃娃的笑容变大了。
那两排牙齿张开了,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嘻嘻,那太好啦!好久都没人愿意陪我玩啦,不过我好饿啊,可以让我吃了你嘛?”说着它就朝张舒雅的脸扑了过来。
不是芳芳那种恶作剧似的玩耍,而是直接撕咬。
那张嘴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上下颚之间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足以吞下一个成年人的头颅。
就在马上要吞下张舒雅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砸了过来。
林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她右手握着一根从角落里抽出来的拖把,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鬼娃娃的脸上。
“啪”的一声,像打碎了一个鸡蛋。
这次的鬼娃娃是实体的,直接从张舒雅的肩膀上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它的头被棍子打得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但它没有死。
它用那双烧伤变形的手撑起身体,把脑袋慢慢拧回来。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它看着林杳,那只突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困惑一样的东西。
然后它看到了林杳身后。
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恐惧。
它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小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林杳口袋里出来了,纸片的身子抖了抖,瞬间变大了几百倍,变成了一只纸老虎。
纸老虎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鬼娃娃。
鬼娃娃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它的身体在纸老虎的嘴里挣扎,扭曲,变形,像一条被咬住的蛇。
然后,纸老虎仰起头,像吃花生米一样,把鬼娃娃整个吞了进去。
咀嚼了两下。
吞咽。
纸老虎的喉咙处鼓起一个包,慢慢往下滑,滑进肚子里,纸做的肚皮被撑大了一圈,然后又慢慢缩了回去。
纸老虎抬头,舒服的打了个饱嗝。
“嗝——”
第195章 失踪的检修人员
“恶灵的味道就是差了点。”它舔了舔纸片嘴唇,“苦苦的。”
张舒雅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说不出话。她看看鬼娃娃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门口那只纸老虎,又看看林杳,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显然被吓到了。
林杳赶紧把小灵召回来,小灵变回巴掌大的纸片人,跳上她的肩膀,纸片脸上还带着那种“我做错什么了”的表情。
林杳蹲下来,看着张舒雅,声音放得很轻。“别害怕,自己人。”
张舒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了五六次,才慢慢平缓下来。再睁眼时,那种濒临崩溃的神色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着牙撑出来的冷静。
“我只是想帮忙。”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没想到这个鬼娃娃……和刚才的芳芳不一样。”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杳正在检查铁皮柜的底层抽屉,头也没抬。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好有坏,有凶有善,鬼也是一样,活着的时候有自己的性格。”
她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手电光扫过抽屉底部,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她伸手去摸,是一枚纽扣,金属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卡通图案。
应该是孩子衣服上的。
她把纽扣放进口袋,和那颗第一个滚出来的玻璃珠放在一起。
“你刚刚太冲动了。”
张舒雅知道她在说什么。
“万一那鬼娃娃动作再快一点,”林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张舒雅低下头。
“你若是死了,甜甜怎么办?”林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还等着你呢。”
张舒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甜甜。她的女儿。
想到可能正在哭着找妈妈的甜甜,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愧疚和自责,变成了某种更锋利的更聚焦的东西。
像一个模糊的镜头终于调准了焦距。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稳了很多,“甜甜在等我。”
林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检查房间。
两个人把值班室翻了个遍。办公桌的每个抽屉,铁皮柜的每层隔板,转椅的坐垫下面,甚至墙上的值班表都被揭下来看了背面。
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的,只有灰尘和几根不知从哪飘来的头发。
张舒雅蹲在办公桌旁边,手伸到桌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个笔记本。
A5大小,牛皮纸封面,但已经被烧得卷了边,边缘焦黑发脆,像一片烤过头的面包。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字还勉强可辨:“修”。
检修本。
林杳走过来,接过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烧出了洞,有些地方被水泡得字迹洇开。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
记录每隔一到两周一次,签字人写的是一个姓陈的名字。内容很规范:照明系统、通风系统、应急通道、消防设备,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对勾,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翻到后面,对勾开始变少。间隔从一周变成两周,从两周变成一个月。签字人也换了,从姓陈的变成了一个看不懂的潦草签名。
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六月十五日。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然后是烧焦的痕迹,把后面的页都烧没了。
林杳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
“你之前说的那个报道,”她抬起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舒雅想了想,眉头皱在一起,努力回忆。
“我记得……应该是冬天。因为上面提到了暴雪预警,说当地交通受到了影响。”
“冬天。”林杳重复了一遍。六月到冬天,至少半年。六月之后再无记录,说明从那之后,这个设施再也没有人检修过。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张舒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最后一笔工整的记录,又看了看后面那些潦草的、敷衍的签名,慢慢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因为设备年久失修,引发的火灾?”
林杳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很多地方都不想雇人。来来回回检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或许他们觉得,这么久没检修也没出什么事,就懈怠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就出事了。”
张舒雅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个烧焦卷边的笔记本,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值班表,看着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那些制服再也不会有人穿了。
“可怜了那群孩子。”张舒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过是来玩一场游戏,就……”
她没说完,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林杳也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块圆形的亮斑,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隔壁的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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