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脸泪痕,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污渍。就这么站在走廊另一头,手电光照在她脸上,把泪痕照得十分明显。


    她看着林杳,没有喜悦。


    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怎么办,我,我把甜甜弄丢了。”


    没有哭腔,但那崩溃比哭更让人难受。


    张舒雅走过来,脚步虚浮,她在林杳面前站定,眼睛红肿,目光涣散。


    “明明那么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就在她后面,就差了那么一点。我伸手就能抓住她的,但我没抓住。”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握住了空气。


    “林杳,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然后声音开始发抖,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甜甜有个三长两短,我就,”


    她停了一下。


    “我就不活了。”


    走廊安静了。


    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原本恐怖的氛围,因为这几句话,忽然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


    林杳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侧耳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那种让头皮发麻的被注视感,然后才伸出手,拉住张舒雅的手腕,把她从走廊中央拉到墙边。


    没有拥抱。


    只是拉过来,让她靠墙站着,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背面。


    “甜甜被鬼娃娃带走了。”林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些小鬼机灵得很,自然不会让你发现问题。”


    张舒雅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听。


    “你听我说,眼下最主要的是快点通关,找到所有鬼小孩,通关了,自然就能见到甜甜。”


    “眼下的情况来看,那个芳芳只是想找朋友,似乎并没有伤害甜甜的意思,但是我们还是要抓紧,迟则生变。”


    张舒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希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至少,她抓住了。


    可紧接着,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一个都难成这样,”她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表情失落,“十几个……怕是更难了。”


    林杳看着她,只是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为了甜甜,你也必须要振作。”


    张舒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泪还在,但眼神变了。从一个崩溃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坚强的母亲。


    “我懂了。”她点了点头。


    “好。”林杳应了一声,才把手电筒转向走廊两侧。


    她注意到,不过是说话的功夫,四周景色又变了,几乎是无声无息,一点不被人所察觉。


    在“01”的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两扇门。


    三扇门并排而立,样式相同,颜色相同,连门把手都是同款的。


    但有一个区别。


    门锁。


    左边那扇的门锁上有一层薄灰,右边那扇也是。唯独中间那扇写着“02”的门锁是干净的。


    金属表面反光,像有人经常打开。


    “进哪个?”张舒雅问。


    林杳已经走到了“02”门前。


    “这个。”


    门没锁。


    轻轻一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值班室。


    不大,十来平米左右。


    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值班表。


    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堆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透进来一丝丝微弱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光。


    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地铁站或者游乐园的办公室。


    但这是鬼屋。


    正常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林杳走进去,手电筒扫过每一个角落。


    办公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底有一圈深色的水渍,还是湿的。转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深蓝色的,袖口有磨损。


    有人不久前还坐在这里。


    这里能有什么人?


    林杳眉头紧锁。


    张舒雅跟在她身后,紧紧挨着,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林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办公桌的抽屉突然弹了出来。


    没人碰它。


    张舒雅猛地往后一缩,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抽屉里没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有几支笔和一本用过的便签本。但那种“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出来”的感觉,比看到鬼更折磨人。


    “没事,就是普通的文件。”林杳把抽屉推回去。


    发现竟然推不动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用力按了一下,抽屉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慢慢合上了。


    合上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抽屉后面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丢掉的。


    林杳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


    张舒雅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老公他也不见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


    小灵从林杳口袋里探出半个纸片脑袋,翻了个白眼。


    纸片嘴巴扯了扯,声音传入林杳大脑中,“这女的神经也太大条了,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老公,也是厉害。”


    好在张舒雅听不见。


    “我想起来了,分开的时候他还在我后面,”张舒雅的声音在发紧,“我一回头他就不见了。我喊了他几声,没有回应。然后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就跑到这里来了……”


    “他会没事的。”林杳说。


    她不知道崔浩会不会没事,但张舒雅现在需要听到这句话,而她也需要张舒雅继续往前走。


    张舒雅咬了一下嘴唇,点了头。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安静了。


    第194章 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


    整个空间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的安静,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管道的流水声,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笑声,不是哭声,不是脚步声。


    是玻璃珠落地的声音。


    砰!砰!砰!


    骨碌碌……


    从某个方向滚过来,在硬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然后猛的停了。


    林杳手电筒扫过去,地上什么都没有。


    张舒雅的眼睛却亮了一下:“你找到玻璃珠了?甜甜以前就爱玩这个,还总是往嘴巴里塞,被她爸骂了好几次才改。”


    林杳摇了摇头。


    “不是我。”


    张舒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骨碌碌……


    然后是第二颗。


    从桌子底下滚出来,停在张舒雅的脚边。


    透明的玻璃珠,里面有一圈彩色的螺旋纹。手电光照上去,那圈螺旋纹像一只正在转动的眼睛。


    张舒雅低头看着那颗玻璃珠,只觉得毛骨悚然,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骨碌碌碌……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从桌子下面、铁皮柜后面、墙角落同时滚出来,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同时弹它们。


    玻璃珠在地面上弹跳、碰撞、旋转,发出密集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张舒雅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林杳身边,这是真的怕了,她抓住林杳的手臂,身子微微发抖。


    林杳没有推开她。


    玻璃珠还在滚。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不往别处去,全部朝着两个人的方向聚拢,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成千上百颗玻璃珠在她们脚边围成一个圆后停住了。


    画面十分诡异。


    张舒雅的呼吸更加重,胸膛剧烈起伏。但她的眼神在变化,从恐惧,到挣扎,到一种林杳没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坚定。


    她松开了林杳的手臂。


    林杳蹙眉,“你要做什么?”


    “乖宝宝们。”张舒雅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对着那堆玻璃珠说,声音在发抖,但她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温柔,像一个妈妈在哄不肯睡觉的孩子。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们聊一聊可以嘛?”


    林杳看了她一眼。


    她在怕,她的手指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在努力。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真的!我只是想帮你们,我知道,当初你们一定非常痛苦,你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是不是想回家?”


    “我们可以帮你们的!”


    没有回应。


    玻璃珠一动不动。


    张舒雅继续说话,声音越来越轻,她说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和她们差不多大,也很怕黑,也会在半夜哭着找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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