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座城市。


    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字迹密密麻麻,有些重点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又把整沓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门没敲就开了。


    沈行顶着一头新染的绿头发走进来,那颜色绿得发亮,绿得扎眼,像把春天的草坪扣在了脑袋上。他大摇大摆地晃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探着身子凑过去。


    “老大,你猜怎么着?”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陆沉没抬头。“怎么着?”


    “林杳!活着出来了!”沈行一拍桌子,指关节敲在实木桌面上,咚咚响,“还真的被那丫头把副本给破了!苟家村,那么多人都折在里面了,她竟然活着出来了!”


    “还这没想到啊,那个摆了咱们一道的丫头片子,这么厉害。”


    “搞的我都想招揽她了。”但是很快就被他否定了,沈行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一想到林杳那张脸就来气!”


    陆沉翻了一页资料,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行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你就不好奇她如何通关的?”


    陆沉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你不是看过她所有的过往和副本记录了吗?”他低下头,继续翻资料,“我以为成功才是正常的。”


    沈行直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撇了撇嘴。“切,没劲。”


    陆沉没理他。他又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红圈上,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白帆呢?”


    沈行愣了一下。“白帆?你问他干嘛?”


    “他这次应该和林杳碰上了。”陆沉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我倒是更好奇,他会如何评价林杳。”


    沈行眨眨眼,忽然笑了。“你是说,”他比划了一下,“白帆被那丫头收拾了?”


    陆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没动过一样。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那栋楼不新,也不高,藏在几条巷子后面,外墙刷着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大门是拱形的,木头做的,门楣上刻着一只鸽子,翅膀展开,嘴衔着橄榄枝,被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


    第157章 白鸽白鸽


    这是白鸽会的老巢,是一个改装的旧教堂。


    教堂里没开灯。只有祭坛上的蜡烛亮着,火光跳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低垂着头,蜡烛的光照着他肋下的伤口,那一块涂成了红色,在火光下像真的在流血。


    白帆跪在祭坛前面。光着上身,背对着十字架,面朝着门口,身上只剩一条西裤,裤腿沾着泥。


    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男有女,他们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手指敲着椅背。


    白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晃了一下。


    进来的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脖子一直盖到脚面,连手都藏在袖子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他走到白帆面前,停下来。


    蜡烛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白帆背上,长长的,黑黑的,像另一具十字架。


    “这次的任务,你失败了。”声音很低,很沉,没有起伏,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白帆低下头。“是。”


    黑袍人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椅上的窃窃私语停了,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屏住了呼吸。蜡烛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很脆。


    “我很失望。”


    “白,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白帆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属下甘愿受罚。”


    黑袍人抬起手,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旁边有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


    鞭子是黑色的,几股拧成的,每一股上都缠着细小的倒刺,在蜡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那人把鞭子双手捧到黑袍人面前,退后两步,又坐回去了。


    黑袍人握住鞭子,他举起鞭子,手腕一翻——


    “啪!”


    鞭子抽在白帆背上。倒刺勾进皮肉,又猛地扯出来,带起一溜血珠。白帆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撑住了。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黑袍人没有停,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抽在同一个位置,倒刺把那块皮肉撕得稀烂,血溅出来,溅在地板上,溅在白帆的裤腿上。


    白帆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从眉毛淌进眼睛,又从眼睛淌下来。


    长椅上有人在数。数到第七鞭的时候,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后来似乎觉得无聊,陆陆续续的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


    不知道打了多少鞭,黑袍人终于停了,他把鞭子扔在地上,皮条砸在血泊里,溅起一小片红。


    “下不为例。”


    白帆跪在那里,背上的血还在流,把地上的血迹又扩了一圈。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是。”


    黑袍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黑袍扫过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有人从白帆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有人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远了,说话声远了,最后连蜡烛的火苗都安静下来,不再晃了。


    白帆还跪在那里。背上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他慢慢直起身,膝盖已经麻了,撑了一下才稳住。


    他抬起头,看着十字架上那个人。蜡烛的光照着那张低垂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肋下的伤口还是红的,永远都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把那只手握起来,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滴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面,洇出一小块新的深色。


    窗外,天快亮了。


    两个方向,两种夜色。


    一个人病房内昏睡,一个人跪在血泊里抬头看十字架。


    “林杳,我会找到你,将一切讨回来。”


    林杳在检查室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盯着灯罩上那只干巴的小飞虫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下来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但就是不对付。


    食堂的人送来了粥,白米粥,稠的,上面飘着几根榨菜丝。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又喝了一口,一碗很快见底,她把碗放下,躺回去,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门是半开着的,两张脸挤在门缝里,一上一下,下面的那张是周晓雯的,上面的那张是周衍的。


    看见她睁眼,两张脸同时松下来。


    “你可算醒了!”周晓雯推门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摸自己的,比了半天,好像也没比出什么结果,“胖子和道长先走了,我实在不放心,留下来等你。”


    林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心”两个字的脸,忽然笑了。“我又没死,看看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呸呸呸!”周晓雯连呸了三声,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刚醒就说这种话!看我打你的!让你不长记性!”


    林杳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肋骨疼,又赶紧收住。


    周晓雯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红着红着又憋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胖子临走的时候哭了一鼻子,说道长回去要闭关画符,说那些活下来的玩家被官方的人一个个送回家了,说张副局长后来还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就走了。


    林杳听着,点头,笑,偶尔插一句。


    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脸,跟以前一模一样。


    周衍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屋里两个人,视线停留在林杳身上,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很轻。


    第158章 先挣够一个亿的小目标


    出院的时候,周衍开车。


    他的车还是那辆低调得看不出价钱的黑色轿车,擦得很干净,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呛,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韵。


    周晓雯把林杳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坐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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