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她喊,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


    林杳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


    像站在神龛里的泥像被人搬出来,放在了雨里。


    周晓雯的眼泪涌出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雨。“你别吓我……杳杳!”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杳没动。她站在那里,雨水从她身上淌过,风从她身边吹过,那些人在她面前哭、喊、叫,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看见了,又像没看见。


    周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脸。他见过林杳很多样子,见过她因为一个冰淇淋球傻笑,也见过她拼死为了自己和大家博得一死生机的模样,但从没见过现在这样。


    如此陌生。


    林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滴,两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远处,雨还在下,河水还在涨,苟家村的最后一点火苗被雨水浇灭了,只剩灰烬和黑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系统提示音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副本:苟家村·通关】


    【奖励结算中……】


    【获得卡牌:融合之种·A级】


    【效果:可融合两张同类型卡牌,生成新卡牌。冷却时间:7天。】


    【备注:树死了,种子还在,期待一下吧,岑天大树的成长史。】


    【获得卡牌:净化的余烬·B级】


    【效果:清除半径十米内的负面情绪影响。一次性道具。】


    【备注:烧干净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杳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像被人浇了一杯热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瞳孔里有了光,眼白里有了血丝,那张脸上有了活人该有的东西。


    周晓雯又往前迈了一步。


    “杳杳?”


    林杳看着她,看了几秒。“晓雯。”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确实是她的。


    周晓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扑过去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怕她再跑了。


    林杳被她勒得肋骨疼,但没推开。


    她抬起头,看见胖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眼眶红红的。


    陈颜站在人群外面,浑身湿透了,但站得很直,看见她看过来,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跟水草似的贴在脸上。


    好像是有点糟糕。


    她抬起头,冲他们笑了一下。“没事儿,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旁边那个汇报的小兵插嘴:“可吓死我了,乌漆嘛黑的,就看见河边上站着个人,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个尸体呢——”


    陈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已经通知医疗队了,很快就会过来,林杳,我很好奇,你怎么通关的?”


    他问,“为什么没和大家一起,反而顺着河道冲下来了?”


    林杳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秘密。”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只记得那些藤蔓缠上来,凉凉的,滑滑的,一圈一圈地绕。


    然后就是白,大片大片的白,没有边,没有底,再然后就是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冰得她浑身发抖。


    她拼了命地往上蹬,蹬了不知道多久,才冒出水面。岸在哪边,分不清,只看见远处有光,就顺着水流漂过去了。


    但这些话她不想说。


    说出来,他们又要问更多。


    问树,问猫,问那些藤蔓,问那些幻觉。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棵树说喜欢她身上的味道,说想要她的身体,说要和她共生。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根扎进去的刺,拔不出来,也不想让人看见。


    周衍一直没说话。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林杳被周晓雯扶着,被大家关心的问着。


    她的笑是以前的,人也是以前的模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站在那里,明明被那么多人围着,却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这一片狼藉的河岸,照着那些被雨水浇灭的灰烬,照着林杳那张苍白的、笑着的脸。


    张重阳收起望远镜,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跑着去安排了。他迈步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岸边,那个女孩正被周晓雯搀着往这边走。步子有点虚,但走得很稳。


    他转回头,继续走。雨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很凉。


    但他觉得,今年的雨季,应该是过去了。


    之后所有人被安排全身检查。


    林杳很荣幸被重点关注了。


    第156章 是人类的家园,也是它们的


    结果出来得很快。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的下限,但都在正常范围。


    张重阳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它放下。


    “幸好。”他说。


    林杳坐在检查室的床上,身上还贴着几片电极片的胶布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脸洗干净了,但嘴唇还是白的。


    她咧嘴笑了笑,“我都说了,我没事的,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重阳知道她指的什么,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情需要问清楚,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说实话,我得谢谢你。”他说,“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林杳摇头,“那倒不用,毕竟之前我们谈好了条件。”


    张重阳没接这个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在看她。“整个过程,能说说吗?”


    林杳知道这是试探。同样的话,他一定已经问过其他人了。


    现在他要听她的。对得上,就是真的;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她开始说。从进村说起,说那些院子,说那些新娘,说那些名字,说那朵让人哭的花,说那只让人想杀人的猫。


    说那些蛊虫,说那些挂在枝头的尸体。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张重阳没有催。他等着。


    “最后,”林杳说,“我又见到了那棵树。”


    张重阳的坐姿没变,但呼吸慢了一拍。


    “它说,那些成精的动植物只是想保护自己。这里是人类的家园,也是它们的。”


    她看着张重阳的眼睛,“我答应,会保护这里。大概是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所以它就放我走了。”


    张重阳愣了一下。“就这?”


    林杳点头。


    张重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的姿势变了,又恢复,又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从副本里出来的人,听过无数版本的“最后发生了什么”。有哭着说的,有说着说着就疯了的,更多的是生离死别,极致痛苦。


    每一个版本都很复杂,都有反转,都有惊心动魄的最后一搏。


    但这个,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编的。


    他盯着林杳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也没有说实话的痕迹。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你是算准了我会答应。”


    林杳也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好领导。所以当初才会答应。”


    “我知道了,我会此处保护起来,不让人靠近。”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张重阳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哭笑不得,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之前答应你的钱已经打过去了。金额有点大,估计会晚几个小时才到账,但明天肯定到,放心吧。”


    他顿了顿,“这里可以安心休息。休息够了再走也行,外面有食堂,免费的。”


    门关上了。


    林杳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灯,关着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干巴巴的,翅膀还张开着。


    她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灰白色的藤蔓,黑色的藤蔓,缠在一起,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树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林杳,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我们是同类。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是你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些声音还在,但她不想管了。


    她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一个,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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