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那以后,霍晓军寄的钱就到不了赵梅和许建设手里了,许曼丽自己捏着,存起来。赵梅要买什么,得找她伸手要,亦或是编瞎话来骗。


    许曼丽心里冷然,但母女俩的态度和地位却翻转过来。


    以前是赵梅骂她使唤她,现在钱在许曼丽自己手里了,她便心安理得使唤赵梅了。


    反正她这辈子也就是给人做保姆的命,给别人做保姆,还不如给她这个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做保姆。


    也正是如此,今天大年三十,赵梅和其他几个亲戚在家里人仰马翻准备年夜饭,许曼丽还能悠闲地出来看电影。


    可怎么也没想到,在她怀孕生孩子困囿鸡飞狗跳的这一年多,许知卿竟然悄悄做了那么多事。


    好姐妹还在一旁叨叨念个不停,带着不知是酸红还是嫉妒的心理,回忆当初她妹妹许知卿刚进城时的光景,说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现在全国最红的新人电影女演员,当初是那般狼狈可怜的穿着补丁衣裳,挎着灰扑扑的小包袱,来求她妈赵梅收留的吧。


    “你说是吧,曼丽?”


    许曼丽回神,扯了一下嘴角,把票根捏皱揣进口袋里,只说了句:“人各有命。”


    “哎呀谁有你的命好啊!”那人又意有所指地说,“你们家晓军,在广城那可是发了大财,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回来!往后啊,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就享受过你的富太太日子就好啦!”


    许曼丽又笑了,骄傲扬起下巴:“是啊,他每个月都给我寄很多钱的。”


    嘴角在笑,可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凉不甘呢。


    这一辈子,难道她还是选错了吗?


    ……


    同一时间,广城。


    街边的霓虹灯在除夕夜里五光十色,街角的茶餐厅还亮着灯,玻璃门内透出暖光的黄,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两个小时后,霍晓军从电影院走出来,身后散场的人流也在往外涌。


    笑声和议论声在他耳边擦过。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出一盒烟。


    广城除夕的风也带着海水的潮气,混杂着街边年夜饭的油烟味,是一种很奇妙的喧嚣,但身处其中,却让人感到寂寞。


    霍晓军低下去,点烟的时候,火柴的光在他掌心亮了一瞬,照见他额角那道旧疤痕。


    他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对面街角。


    灯下行人走过,有夫妻,有老人,有小孩,有摊贩。


    还有报刊亭门上张贴的那张大大的海报,最近正在全国各地热映的电影《老窖酒镇》的主演之一,许知卿。


    隔着一条街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电影里那个梳着双辫爱憎分明的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正看向他这边。


    霍晓军盯着那海报看了半晌。


    女孩巨大的海报,渐渐与记忆里穿着洗得发白就衬衫茫然无措站在炭厂胡同电线杆下的纤细身影,重叠,又远去,慢慢分割成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烟灰从他手指上抖落,被风吹散在台阶上。


    霍晓军扯扯嘴角,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


    最后一缕烟雾从指间消失的时候,他抬起眼,最后朝电影院门口的海报看了一眼,海报上的人穿着电影戏服坐在黄土坡上,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而模糊。


    霍晓军收回目光,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下台阶,朝停在街对面的那辆黑色桑塔拉走去。


    车子汇入除夕夜广城的车流里,尾灯在路口闪烁了一下,然后融进前方那片连绵不断的红色光点里,像一滴水落进河流中,再也分不清方向。


    ……


    许轻轻得到沈霆屿的支持,这次不再犹豫,直接选择了《红牡丹》这个剧本。


    她给制作方写了信回去,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回信寄出去不到几天,便受到了回复。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京市总制片厂的字样,拆开来,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端正有力,落款处的名字却让许轻轻的目光顿住了——赵靖康。


    她愣了两秒。


    随即笑了。


    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那时为了争取演电影的机会,就曾拿着照片和简历去向这位第四代导演里执牛耳的大佬般人物自荐过。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她那时还籍籍无名,亦或是她的照片和自荐信没有打动赵导演,她并没有得到导演的回复。


    谁曾想,兜兜转转一年后,赵导演新电影的《红牡丹》剧本居然还是回到了她手中。


    而执导的人,就是她最初想合作的赵靖康。


    赵导演的信里写得很客气,说这次在《老窖酒镇》这部电影里看到她的表演后,觉得她演技非常有潜力,她身上的气质与神韵,也与他构想中的那位民国戏曲名伶形象重合度非常贴近,问她是否愿意在年后面见详谈。


    许轻轻把信看完后,第二天去了一趟理发店。


    理发店能开在王府井附近的,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老师傅。许轻轻自己手绘了一张效果图,跟理发师傅比划半天,说要烫出那种蓬松的大波浪卷,是有点民国味道的,不要一味追求时下的火钳卷。


    理发师傅听完点头,拿着工具对着她一头茂密的长发一阵比划,忙活三个多小时后,出了结果。


    许轻轻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松了一口气,不错,这就是她要的感觉。


    她头发黑而秀密,很有光泽度,此刻变成了一蓬柔软的海藻波浪,散在肩上,走路时还会随着她的步伐微微动弹,像一团被风拂过的云。


    许轻轻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衣裳也应该换了。


    合该配一条剪裁优雅花色张扬的旗袍,然后再披一件大氅,嘴唇涂得鲜艳,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懒笑,手指尖上夹一只细细的女士香烟才对味。


    沈霆屿是在傍晚时看见她的新发型的。


    她从外面回来时还戴着帽子,裹着围巾,进了屋子才摘下来,把围巾解开的瞬间,蓬松的卷发便一下子散落满肩,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侧过身,把长卷发拢到一边肩头,偏头看向他,眼尾带着一点闪烁的微光:“怎么样?”好看吗。


    沈霆屿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他定定看了她好几秒。


    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沿着卷发的弧度滑到她唇瓣,又移到她清亮含笑的眼睛,被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迷得移不开眼睛。


    客厅里的电视还播着节目,宋谨华和沈芳菲正在杂物房里不知道忙碌什么,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一方角落。


    沈霆屿把茶杯搁到茶几上,伸手把她肩头一缕卷发捻起来,掌心捧起她的脸颊,低头情不自禁吮了一下她的唇,声音有点哑:“好看,很美。”


    “你干嘛……”许轻轻吓得连忙往隔壁杂物房看,生怕被宋谨华她们瞧见了,推着他胸膛,小声抗议,“妈她们还在家呢……”


    余下的话都含糊在了他落下来的深吻里。


    客厅里响起了暧昧的唇齿交缠水声。


    许轻轻被他吻得连连后退,腰侧磕上了饭桌,忍不住失声:“唔。”


    沈霆屿索性一把将她抱起来,一只手掌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捞住她后腰,大步往楼上走。


    他力气大,身型高,腿还长,许轻轻这一米六几的纤瘦身板,在他健壮的臂弯里,几乎没有一点重量负担,他三两步就将她抱进了卧室里。


    门被关上,咔嗒反锁。


    临近春节假期结束的最后两天,他索要的频率愈发频繁。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


    换做以前,许轻轻几乎不敢相信,一直严于军律到几乎冷峻苛刻地步的男人,会在大白天忍不住欲望的抱着她往床上压。


    一直到两人荒唐放纵了半个多小时,他才从背后抱住她,把脸贴在她漂亮光洁的蝴蝶骨之间。


    满足后的黏热呼吸喷在她不着寸缕的白皙脊背上,一边吻她一边喃喃喟叹:“轻轻,我后悔了。”


    后悔当初自请调去冀北。


    现在与她分离两地,每每不舍,不过是苦果自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年后没过几天, 许轻轻便去了京市电影总制片厂。


    她与赵靖康见面,洽谈,由赵靖康请来的编剧老师解答她关于剧本中的不明之处与疑惑, 最后终于敲定电影出演协议。长达三个小时的会面后,许轻轻离开赵靖康导演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半年,许轻轻的生活便要全部投入长达六个月的秘密培训。


    “这个角色要有戏曲功底,你虽然会些舞蹈, 但还远远不够。我找了一个老师, 专门教你戏曲身段和唱腔。我要你在开拍前练出一个名伶的架势, 六个月后, 我会来检阅结果。”离开时,赵靖康这么对她说。


    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部 电影, 许轻轻也经历了三个月的集体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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