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到吉普车引擎在院子外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


    沈霆屿回部队了。


    两个舅舅一家在京市逗留游玩了几天,也各自回青岛和南京了。


    宋昊宇来京读书的事也已经定下来,九月就会随大舅一家几口举家搬回京市。


    七月下旬,许轻轻也定下心来,准备开始进新的剧组了。


    林鹤声导演那边说是最快这个月底就会开机,让许轻轻等他电话通知。


    不过比林鹤声电话先打来的,是秦向野导演。


    那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吃午饭,书房电话铃声响起,许轻轻还以为是沈霆屿打来的,放下碗筷就跑去接了。还被沈芳菲好生打趣了一通。


    结果话筒一接起,才发现那头是秦向野的声音,标志性的烟熏嗓:“喂,知卿啊,你最近还在京市吧?”


    “嗯,还在呢,导演您有事找我?”


    秦向野那边好像在抽烟,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吞云吐雾的气息声:“电影杀青了。后期剪辑正在紧锣密鼓制作中。昨天我跟作曲的老孙碰了个头,他帮忙写了一首插曲,我听着挺不错,让他把曲子给录了个小样出来。”


    许轻轻也很欣喜:“这么快?那咱们的电影岂不是很快就能上映了?”


    “嗯,尽量赶在国庆节期间上吧。”秦向野为这部电影已经熬了大半年了,声音很是疲惫,不过也带着难得的满意,他说,“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你,这首歌,我想让你来唱。”


    许轻轻愣住:“我?”


    演戏找她她没问题。


    但唱歌她可不是专业的。


    “对。”秦向野却说得干脆果决,“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你是最了解她的人,唱出来有那个味儿。老孙那边我也问过意见了,他也觉得行。你要是没问题,明天就去一趟西城唱片厂录音棚,先试录一版。”


    许轻轻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没正经唱过歌。上次在部队联欢会上跳迪斯科唱了几句,那是以热闹玩乐为主,不算正经唱。可秦向野说这首歌是写给阿月的……还是电影插曲,她就得认真郑重对待了。


    上辈子,许轻轻的唱歌水平,顶多只能算KTV麦霸水平,跟她认识的那些专门学声乐的同学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导演。”她问,“歌是什么样的?”


    秦向野只说了一句:“什么样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还有你许知卿会怯的事吗?”


    许轻轻心里那根好胜的弦被导演成功拨动。


    “好。”她说,“我去。”


    秦向野很满意:“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了找一个叫孙建中的人,报我名字他就知道你是谁。”


    “好,知道了,导演。”


    等挂了电话,回到客厅饭桌,宋谨华问她:“是霆屿打来的吗?”


    许轻轻笑盈盈坐下:“不是,是之前《老窖酒镇》的导演打来的,说想让我唱歌电影插曲试试,我明天去趟录音棚。”


    宋谨华很意外,惊喜道:“这是好事儿啊。那晚上让萍嫂给你煲个冰糖雪梨银耳羹,润润嗓子。”


    许轻轻甜甜一笑:“谢谢妈。”


    ……


    第二天下午,许轻轻准时到了西城唱片厂的录音棚。


    唱片长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子,院子里的葡萄架爬满了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稀疏落落洒了一地。


    许轻轻穿过走廊,推开录音棚的门,一股混着木质地板和电子管的味道扑面而来。


    指尖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几缕银丝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正低头在谱架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许知卿?”


    “孙老师好。”许轻轻走过去,微微颔了颔首。


    孙健中把笔放下,从谱架上抽出一张铺子递给她:“秦导跟我说了。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旋律。不急,咱们慢慢来。”


    许轻轻接过铺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这首歌名叫《灰烬里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简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把旋律在心里过了一遍。曲调不算复杂,音域也不算款,起承转合之间没有太多旋即的花里胡哨,却有一种深沉的、向下坠的质感。哼着这只曲儿,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田埂上,四下无人,只有头顶的月亮照着。


    许轻轻又看了一遍歌词。


    第一段写的是酒镇。巷口的酒旗,石板路上的水痕,炉火映红的脸。第二段写的是荒坡。矮坟,枯草,跪在黄土上哭泣的人。


    副歌部分反复重复着一句——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目光停在那句歌词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孙健中在旁边调着设备,也没催她。录音棚里很安静,只有电流通过扩音器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轻轻抬起头:“孙老师,我可以先试一遍吗?”


    孙健中点了点头,指着录音间:“进去吧,带上耳机,我放伴奏,你先跟一遍找找感觉。”


    许轻轻走进录音机,带上那副重重的老式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面前。


    隔音玻璃外面,孙健中冲她比了个手势。


    许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来。


    钢琴的几个单音,清清冷冷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许轻轻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月。


    那个在巷口偷偷看余富贵的姑娘,那个在批斗台上振臂高呼的姑娘,那个跪在坟前哭着向哥哥忏悔的姑娘。


    她想起阿月最后坐在牛车上的背影,荒坡的风吹起她枯槁的辫子,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再也没有回头。


    许轻轻开口唱了第一句。


    她的技巧不算惊艳,音色也偏细薄,高音也并不激昂,可她的内核很稳很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流淌的溪水那样从她嗓音里吟唱出来,在清冽的云山薄雾间盘旋,潺潺绵绵,不绝于耳,使人不由自主想驻足下来静静细听。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所有的错都埋在土里,可土里开出花来——”


    许轻轻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噎住,可她没有停。她并不打算用技巧去处理那个颤音,而是就那么让它颤着,带着一点失控的,真实的毛边,就这么继续往下唱。


    第二遍副歌时,她的声音又渐渐沉了下来,像一条暗涌的河从急流拐进了平缓的水面,所有的波澜都藏进了深处。这一次,她把那句“土里开出花来”唱得很轻,是那种对生命的大彻大悟过后,留下的云淡风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许轻轻缓缓睁开眼,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孙健中,等待他给出指正意见。


    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半晌没有动。


    他神色凝肃地盯着谱曲,又反复听了一遍许轻轻的试唱版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往椅背上一靠,摘下耳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健中隔着玻璃门看许轻轻一眼:“难怪秦导要指定你来唱。”


    唱歌技巧虽谈不上多高超,但也够用。可这首歌曲里的情感主题,赎罪、忏悔和对生命感悟的反思,却被她理解得十分透彻。


    她情感充沛的演绎,让这首歌的作曲者本人孙健中也不由为之动容。


    一个作曲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写出的歌能遇到一个能读懂它的歌唱者。


    幸好,他因为认可秦向野的艺术审美,没有拒绝让一个非专业的演员来唱这首歌。


    “再多练习几遍,直到把每一个旋律每一句歌词都唱熟了,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录了。”孙健中欣慰地说。


    ……


    接下来几天,许轻轻每天下午都泡在录音棚里。


    孙健中是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师,一字一句地帮她抠咬字和气息。许轻轻原本唱得偏细的声线,在他的调教下慢慢变得磁性了几分。像是在原本的一杯清茶里增添了几分回甘无穷。


    录到第三天的时候,许轻轻已经能闭着眼睛把整首歌丝滑地唱下来了,每一个转音,每一处留白,都已经有了专业歌手的模样,再加上她充沛的情感,这首歌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录完最后一版的那个傍晚,孙健中坐在调音台后面,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完整的录音。他摘下耳机,朝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成了,这一版很完美了。”


    许轻轻欣喜地从录音机走出来,接过他递来的母带,只觉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拿在手中都有种踏实的分量。


    “谢谢孙老师!您辛苦了!”


    终于录完电影插曲,走出唱片厂,许轻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夏天的晚风吹着都是那么的轻快凉爽。


    等回到家,她又接到另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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