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两桌的亲戚下不来台, 许建设的脸色讪讪,表情很不好看。


    许轻轻不慌不忙喝了几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神色并未因许建设而有一丝变化,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建设神色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宴席散场时, 已经过来下午一点钟。


    赵梅和抱着孩子的许曼丽在楼梯口那边送客, 一边说着“下次再来家里玩”“慢走啊”, 眼睛却一直往许轻轻和沈霆屿这边瞟,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许建设站在一旁,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虚浮。


    许轻轻和沈霆屿也准备回去了。


    他们起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 许建设跟了出来,忽然叫了一声:“知卿, 你等一下, 爸跟你说句话。”


    许轻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许建设站在楼梯口, 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就这么直直地投过来。


    许轻轻挑了下眉,回头对沈霆屿道:“你先去车上等我。”自己则又回到楼上。


    “有什么话, 就说吧。”父女两走到角落。


    许建设低头把烟点上,徐徐抽了一口,脸上那股饭桌上被拂面子的不悦重新浮现,眼神也比刚才沉了一些。


    “知卿, 我刚才跟沈霆屿说的那事……你帮爸劝劝他。”许建设吐着烟雾说。


    许轻轻失笑:“我刚才说的话,您还没听懂是吗?”


    许建设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口洗得发旧的窗帘上,继续抽烟,幽幽道:“只要沈霆屿肯帮这个忙,我就每个月给你乡下的外婆寄十块钱。你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自己想想,你在京市吃得饱穿得暖,可你外婆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顿了顿,又强调地补上一句:“还有你妈。你妈的牌位,我也可以接回城里来,放在家里供着。她这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能落脚吧。”


    许轻轻站在那里,本来还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完许建设说的这番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话语时,眉心倏地紧紧一皱。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许建设。


    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许建设那张半老的脸显得有些模糊,眼角的沟壑与皱纹很深,但他吞吐烟雾的动作却是如此娴熟,嘴角藏着一股自以为拿捏住了他软肋的漠然和笃定。


    那张嘴脸。


    冷漠,无情,唯利是图。


    哈!


    许轻轻这一瞬几乎要气笑出声。


    许建设还以为她是那个刚进城投奔他,即使受尽赵梅母女的欺凌打压,也忍气吞声打地铺给全家人当牛做马,什么都不敢说的乡下丫头呢?!


    许轻轻是真笑了,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许建设。”她开口了,嗓音透着冷冷的凉意,“我外婆在乡下住了快一辈子,也没见你哪个月给她寄过钱。我妈走了那么多年,她的牌位就立在老家村头,你有回去看过一眼吗?”


    “现在为了你那个破副主任位置,用外婆来威胁我?”许轻轻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还想用我妈的牌位当筹码,让我去帮你说服沈霆屿?”


    许轻轻唇角弧度讥诮:“许建设,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我妈一样好拿捏?”


    许建设被她这番忤逆不尊的话噎了一下,脸上表情微僵,沉声辩驳:“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想当初,本该是由曼丽嫁给沈霆屿,我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你嫁进了沈家,你才有了如今军官少奶奶的好日子!我是你爸,你日子过好了,难道不该回报我的养育之恩吗?沈霆屿现在有这个职位和能耐,你帮我说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许轻轻看着许建设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养育之恩?”尽管许轻轻不是原主,但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讽刺地笑出了声,“我七岁时你就抛下我和我妈回了城,美滋滋娶了个城里媳妇儿,根本没管过我们母女俩的死、。只管生不管养,像你这么自私的人,有资格跟我提养育之恩?”


    她抄手,似笑非笑瞥着许建设:“我吃不饱时,是我妈去给人做苦工洗衣裳换粮食养活我的。家里穷得没钱供我读书,是我外婆天天晚上做刺绣眼睛都快瞎了,拿到镇上去卖了换钱才给我交的学费。你连一支笔都没给我买过,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我十九岁来京市,你让我睡许曼丽房间的地铺。吃的全是她们母女俩剩下的,用的也是许曼丽不要的,衣服袖口磨烂了你都没有给我换过一件。这就是你说的养育之恩?”


    许建设脸色铁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憋不出来。


    许轻轻面无表情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许建设,声线更冷了一些:“你刚才说,当初本该是许曼丽嫁给沈霆屿,你不顾赵梅的阻止力保我嫁进的沈家?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许曼丽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你会不知道吗?刚才就坐在那张桌子上的,赵梅那个堂哥赵德顺,他是做什么的?开药铺的。”


    许轻轻讽刺:“许曼丽从她表舅药铺那里拿的给公牛配种的药,下在沈霆屿茶里,结果自己弄巧成拙,你当我真不知道?”


    “许建设,你卖女儿卖得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做到的?”


    许建设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紧,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爹!”


    “是,你是我爹。”许轻轻不以为然点了点头,“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她看着许建设,目光平静锐利,让许建设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帮你攀附关系的工具。至于这个工具,是许曼丽还是我,你都无所谓。”


    许建设脸色铁青,站在那儿,夹着烟的手不自觉发抖。


    “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沈霆屿给你八百块彩礼和三转一响吗?”许轻轻不紧不慢,“这钱就当是还你给了我条命,也算是给我九泉之下的母亲一个交代。从此以后,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许建设,做人,不能太贪心。”


    “否则,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说完,许轻轻扯了下唇,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许建设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一般,肩膀颓丧地垮下来,踉跄着往后趔趄了两步,一把撞翻了墙角堆满杂物的小木桌,将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撞落了一地。


    ……


    许轻轻穿过酒楼大堂,推开门。


    外面的热浪裹着七月午后的蝉鸣扑面而来,而沈霆屿就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等着她。


    许轻轻小跑着飞奔过去,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霆屿很自然地环住她腰肢,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隔了一会儿,声音才从她头顶落下来:“怎么了?许建设跟你说什么了?”


    许轻轻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沈霆屿低低笑了下,捧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眼,见她眼圈没红,也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噘着嘴在跟他撒娇,便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说:“先上车吧,车里凉快。”


    他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


    吉普车驶了酒楼,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去,许轻轻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那些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行道树和骑着自行车穿行的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其他她本人对许建设一家人是没什么情感的,但刚才说那番话时,竟下意识有点情绪激动,想来,也是因为原主的怨念还在吧……


    等车开回沈家,舅舅两家人吃饭完已经走了,只剩宋谨华和沈芳菲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回来啦。”


    “嗯。”许轻轻笑着上前,帮宋谨华一起收拾。


    “你爸家情况怎么样啊?”宋谨华关切地询问道,“我看你那个姐姐,生了孩子还一直住在娘家。要是实在拮据,咱们也能帮衬点。”


    “妈,不用了。”许轻轻态度有点淡薄,“当初霆屿给的彩礼已经不少了。要是有什么事都来我这儿打秋风,只会给他们胃口养大了。再说了,那双许曼丽自己的选择,她要怎么过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见她这么说,宋谨华就放心了。


    她就怕儿媳妇还是善良心软,对娘家放不下。不是说她不愿意帮衬儿媳妇娘家,几百钱倒是小事,只是这个隐患她一早就看得明白,许建设和赵梅摆明了就是看上他们沈家的身份地位,想靠把女儿嫁进来攀附关系。


    一开始她和沈霆屿都还没接受这个媳妇儿的时候,倒还好拒绝,若敢来攀裙带,冷言打发了就是。


    但现在儿子和儿媳妇感情这么好,宋谨华也实在满意这个儿媳,在这种情况下,许家若再是来打秋风提要求,是不太好拒绝了。


    否则只会让儿媳妇夹在中间难做。


    但现在既然儿媳妇自己想得明白,宋谨华甚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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