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手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硬茬儿,也没敢求饶,慌忙从身上把许轻轻的钱票掏出来,埋着头恭恭敬敬递过去。
霍晓军接过来,又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扒窃,手给你断了。”
扒手吓得冷汗直流,求爷爷告奶奶直说不敢了。
霍晓军这才松开脚,那扒手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霍晓军抿抿唇,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轻轻。
许轻轻看他一眼,半年不见,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人也黑了。脸颊线条削出来,眼神看起来凌厉锐气,配着他那一身好似古惑仔一般的穿扮,整个人带着一种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痞气感。
“……谢谢。”许轻轻接过车票,看着跟以前判若两人的霍晓军,迟疑了下,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霍晓军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头看了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跟当初在京市那个满心别扭却又执拗的少年已经截然两样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火车是你家的?”
许轻轻被他堵得一噎。
她打量着他,忽然笑了下:“也不是,就是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霍晓军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别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也是,语气仍是桀骜嘲讽:“在广城闯荡了半年,总得有点变化。”
他顿了顿,又转回目光,视线落在许轻轻脸色,深沉地道:“可我再怎么变,也比不上你的变化大。”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知卿的那天。
那天是在炭厂胡同,他骑着三轮车不小心撞到了她。许知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打着补丁。少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电线杆下,眼神怯怯的迷惘的,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不知要去往何处。仿佛京市天大地大,却没有她一个小姑娘的容身之处。
让霍晓军不由自主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不再彷徨无助受欺负。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穿着干净崭新的名牌衬衫,身姿优雅婀娜,自信明艳,看人时的眼神,再不是那种低垂的,躲闪的,总像在害怕什么的眼神了。
她的眼睛明媚晶亮,直勾勾盯着人时,能看得你自惭形秽。
她有了沈霆屿那样的男人护着她,什么都不怕了,敢当着大庭广众的场合,和他公然拥抱接吻。
她敢在车上与扒手直接对峙。
这些事,换做以前的那个许知卿,她是不敢的。
霍晓军承认,自己确实变了,变得现实了。可他的变化,能有她的大吗?
有时候他真想问,她究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吗?
许轻轻:“……”
她只当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示意了下手里的钱票:“刚才的事,谢谢你。”
估算下时间,这个时候许曼丽也应该要临盆了。霍晓军在这个时候回去,应该是赶回去陪许曼丽生孩子的。
许轻轻又看他一眼,说:“你座位在哪儿,吃饭了吗?我哪儿有些卤肉,我去给你拿点吧,就当表示一下感谢。”
说这话时,许轻轻并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不是霍晓军,遇上别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她找回被偷的钱票,她也是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可不知为何,她话一出口,霍晓军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弧度彻底敛了下来,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许知卿,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他声音很冷,还带着股恼怒的僵硬,“我在广城什么没吃过,稀罕你那点卤肉?”
他说完,漠然转身就走。
许轻轻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端着搪瓷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从身后传过去:“霍晓军。”
霍晓军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尽量平缓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忘了那些过去,向前走。你就当……从前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已经死了。”
霍晓军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自嘲地苦笑一声,好半晌才侧过头来,额角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在火车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说得倒轻巧。”他的声音是那么嘲讽,却又干涩。
然后他转头,再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大步走向了车厢深处。
消瘦颀长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和行李淹没。
许轻轻站在开水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端着杯子也转身往卧铺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评论有宝宝说把霍晓军写得太惨了,不用担心,对他我另有安排,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第81章
翌日清晨, 绿皮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京市站。
许轻轻有点高估自己的适应能力了。八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卧铺实在又硬又窄,过道外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她又要提防车上的扒手,不敢太放松。翻来覆去, 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躺在卧铺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对面铺的小孩儿又开始哭了,妇女将窗户拉开透气,许轻轻被窗外的亮光晃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发现卧厢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醒了, 对面那位妇女正抱着包子在收拾东西, 见她醒了, 便笑着招呼了一声:“姑娘,火车就要到站了,快收拾收拾吧。”
许轻轻连忙起来,把铺位简单整理一下, 拎起包和行李。
等火车缓缓停下, 便随着人流往车门方向走。
时隔三个月,再次回到京市。
晨光从站台外照进来, 把灰色的矮层楼房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塔河县的小车站人拥挤多了。接站的, 送站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熙熙攘攘挤成一团。
许轻轻在人群里站定,往出站口方向望了一眼。
她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的车厢门口, 霍晓军正从车门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身痞气比昨晚那件花衬衫收敛了不少,但那条在这年头显得有点过于前卫的牛仔裤和皮靴依然让他在人群里很扎眼。霍晓军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行李袋,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她身上。
隔着密密匝匝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短暂地对上。
许轻轻顿了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娴静而从容。
霍晓军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站口走去。
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衣裳,长极脚踝的同色裙子,头发垂顺地披在肩后,背影婀袅,步伐款款。
出站口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霍晓军就那么看着。
好似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渐行渐远地,从此消失他的世界里。
终于,她走出站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警卫员见到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到车尾,又跑过去替她拉开后排车门。
女人弯腰坐进去,动作优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车门关上,吉普车调了个头,慢慢汇入清晨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霍晓军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远远凝望着那辆吉普车离开的方向,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
炭厂胡同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筒子楼,一楼的坝子前堆着一摞摞煤球,电线杆上贴着各种通知单,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
空气里飘着煤烟和劣质菜油的味道。
楼道下的水槽前,仿佛永远有一个大婶坐在那儿搓洗衣裳。
霍晓军从胡同口走进来,几个围在墙根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身前卫的打扮上顿了顿,又收回目光,谁也没招呼他。
霍晓军面无表情,沿着三单元楼道走上去,来到许家门口。
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屋子里传出来赵梅尖利的声音,不知道在骂什么,反正聒噪又难听,隔壁屋都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叩叩叩。”霍晓军敲门。
赵梅系着围裙,不耐烦地来开门:“谁呀?”
“我。”霍晓军沉声道。
门一开,赵梅那张瘦长刻薄的脸探出来,见到霍晓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嗓门拔高阴阳怪气起来:“哟,这谁呀?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霍晓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从门口进了屋。
视线在屋里扫一眼,许家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窄小局促,墙角的桌子对着些杂物,客厅的电视墙旁边贴了几张时下热门的电影明星挂历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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