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换上了单衣,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听见院墙外传来初夏的蝉鸣,细而急,一声追着一声,在西北拍戏的三个月就这么渡过了。
阿月的最后一场戏,定在塔河镇外的一处荒坡上。
这天,许轻轻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大姐给她脸上扑了一层土黄色的粉,把眼圈抹成青黑,嘴唇涂得干裂起皮。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掺了些灰白的假发丝混进去,松松地拢成一把枯槁的辫子垂在肩头。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自己。
经过化妆师的手,镜子里的人手里顿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神却沉静无波,再无一点从前那个鲜活少女的影子。
她穿上解放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走向阿月的最后一场戏片场。
荒坡上立着一座长满荒草矮坟,黄土荒凉的堆起,坟前插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强。
阿月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铁红色的土。
她的铁匠哥哥,阿强。那个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如父如兄将她带大,再苦再累都只会抹着满头的汗憨厚一笑,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亲手被她害死了。
如果可以重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肯哥哥和杨秀莲在一起,也不会去揭发杨秀莲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那红色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去,落在坟头,和周围的野草融在了一起。
她跪下来,用手掌把坟前的土拍得实了一些。
“哥。”阿月喊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我来看你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坟头的几根枯草摇了摇。
阿月低头,手指抚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阿强”那两个字。她忽然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背上的脊骨折得像要断裂,额头埋在坟包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风声灌满了整片荒坡,把那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哥,我要走了。”她微笑着,沙哑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只有去战场,去前线,将我的后半辈子奉献在那里,才能赎清我这辈子的罪。”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就来陪您。”
阿月站起来,对着那座矮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枯槁的头发扬起。她走得很慢,脊背单薄,却像一株山头的野草般蕴含出生命力。
走出十几步,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哥。”她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做您妹妹吗……”
空境慢慢拉远,黄土坡,荒草孤坟,弯弯扭扭的牌位,风把坟头四周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画面渐渐暗下去。
“咔——!”
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少见的哽咽和沙哑。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许轻轻的演技折服了,那一幕的荒凉感、宿命感让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口酸酸胀胀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这种震撼一直持续到导演喊咔,好几秒钟过后,大家才开始鼓起掌来。
所有的场务、道具、灯光、化妆、群演,所有的人都在鼓掌。
“许知卿同志,恭喜你,杀青了!”
许轻轻站在半坡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周围相处了三个多月熟悉又亲切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哑的:“谢谢大家,谢谢秦导,谢谢我们《老窖酒镇》的所有工作人员!”
秦向野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冲她招手:“下来吧,记得你家沈副旅长答应的,请大家吃顿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起着哄,笑闹着要许轻轻请客,说上场次的喜糖没吃够,还得让她和沈霆屿补一顿喜酒喝喝。
许轻轻也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热意,大声说道:“没问题!一定请!!”
她踩着土坡往下走,走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土坡下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站了个人。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爱看剧组戏份,所以就用时间大法让女主杀青了,进入下一阶段吧唉……
第73章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 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混在一起,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 满满一大捧,在西北的日头底下鲜妍亮丽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突兀。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树叶的影子, 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许轻轻的脚步顿住。
她愣了两秒, 随即快步跑下坡, 纤细轻盈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踩出细碎的砂砾, 一路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低头看她。
女人脸上妆还没卸,眼圈青黑嘴唇干裂, 头发乱蓬蓬的, 旧军装的领口和她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坟前”蹭上去的黄土。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眼角氲有刚哭过的水光, 映着五月底的日头, 像盛着碎星。
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我听人说,演员拍戏杀青有送花的传统。”沈霆屿嘴角弧度淡淡浮了下, 语气温柔,“你今天杀青,我就买了一束。”
许轻轻抱着那束郁金香, 低头嗅了嗅,粉粉的郁金香被几只橙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香味馥郁,带着西北初夏特有的热烈。
她吸了吸鼻子, 嗔他一眼:“行啊你,情报工作都做到我们剧组来了?”不仅知道到她今天杀青,连杀青要买花这种都事都打听到了。
沈霆屿扬了眉梢:“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许轻嘴角翘了翘,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对了,我答应了请大家吃饭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
“放心吧。”沈霆屿拉住她,神色泰然自若,“我刚才已经跟秦导说过了,请他代我们通知大家。等过两天你们剧组放假,就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订了几桌,到时候把剧组工作人员都叫上。”
许轻轻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沈霆屿面不改色,抬手把她脸颊一处没擦干净的灰抹掉,“我在树下等了快四十分钟,够把这事安排清楚了。”
许轻轻哑然,又好笑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吧,那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去跟导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朝停在土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叠腿斜靠在引擎盖前,一双腿笔挺修长,十分引人瞩目。
见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眼。
许轻轻换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踩着小白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笑容干净明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
“走吧。”他直起身来替她拉开车门。
许轻轻钻进副驾驶,问:“我们去哪儿?”
沈霆屿也坐上车,看她一眼,道:“带你回部队住几天,我跟上面申请了家属探亲,已经批了。”
许轻轻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部队?”
她之前就以演员的身份在他们驻地军训,现在又以家属的身份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其是像韩炜,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多尴尬啊。
“嗯。”沈霆屿握着方向盘,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你好不容易拍完戏了,不用急着回京。先带你去部队休息几天,等精神养足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说完见许轻轻不应声,沈霆屿默然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住部队,也可以继续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只是那样……我没办法每天出来见你。”
许轻轻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回招待所去收拾东西。”
沈霆屿便捉过她的手亲了亲,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在楼下。
许轻轻下车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上去冲个澡,今天又是土又是汗的,身上脏死了。”
她快步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端起洗脸盆便去了公用浴室。
招待所条件简陋,带好歹浴室还是隔间的,只有一个水龙头接热水管。
许轻轻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这阵不是热水时间,水是凉的,不过西北的天大中午挺热,她便用开水瓶倒了点热水来,打算就这样兑着冷水简单擦洗一下。
她脱了衣裳站到隔间里,浇了一捧温热的水往身上冲,水淋到肩上滑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都好像顺着水流一道被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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