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沈霆屿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对付你了?”


    “嘶……”沈霆屿被她拧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轻轻颤。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


    “没有。”他又亲亲她,“我愿意让你对付。”就怕她不对付,去对付别人。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疲惫和委屈都被他托住了,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了句:“你怎么随时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啊?”


    沈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还缠着她一缕半干的头发,漫不经心在指节间绕着圈,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许轻轻不解地抬头看他。


    “身为一个时刻上战场的军人,身上总是习惯揣着最重要的东西。”他垂眸注视着她,语气深敛,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说得随意,许轻轻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忽然撑着他胸口直起身,狐疑地盯着他:“那你身上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老实交代,一并交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副“本小姐要搜查”的架势。


    沈霆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薄唇弧度难得地弯了弯,竟真的把手伸进迷彩服内袋里,掏了掏。


    先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他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是两枚子弹。


    一枚颜色暗沉,铜壳表面已经氧化发乌,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另一枚颜色稍微新些,但弹头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挤压过,有点变形不太规整。


    许轻轻低头看着它们,愣住了。


    “这颗。”沈霆屿伸手,指尖点了点那枚颜色暗沉的老旧子弹,“是我父亲的。是他当年在革命战场上留下的,从他大腿骨里取出来的。他去世后,遗物里剩下这最后一颗子弹。我一直带着。”


    沈霆屿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往事。可许轻轻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有多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记得他们刚结婚那阵,他去滇南前线之前,到楼上的房间里来找过什么东西,没找到。怀疑是被她碰过,于是质问她。就是那一次,俩人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那次,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颗。”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枚,弹头有凹痕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在滇南战场,我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


    许轻轻心口一颤,蓦地抬头望他。


    这枚子弹曾嵌进他的血肉,穿过他的身体,沾染他的血,差一点就射进他心脏。


    而现在,他把这颗子弹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放在胸口。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许轻轻盯着那两颗子弹看了会儿, 又看一眼摆在她掌心里的结婚证,心里莫名有点酸酸胀胀的。


    沈霆屿见她半晌不吭声,低头瞧她, 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似有水光在眼尾闪烁,伸手抬起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故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 “当初拍这张结婚照的时候, 你不是不乐意吗?”


    沈霆屿心下一叹, 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哄着人道:“是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沈太太能原谅我吗?”


    许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沈霆屿把她掌心里那枚有凹痕的子弹拿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黑色细绳, 手指灵活穿过弹壳底部缝隙,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把那枚子弹挂在了她脖子上。


    子弹垂下来, 坠在她锁骨中间。


    许轻轻低头,看看胸前的子弹, 又抬头看他。


    沈霆屿拇指在那弹壳上抚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嗓音低沉而认真:“当个护身符。看到它, 就想起我。”


    许轻轻攥住那枚子弹握了握,感受着金属与自己掌心的温度融合到一起,才轻轻“嗯”了声,把它塞进毛衣里。


    “那我回去了。”她转身去推车门。


    手腕却从后面被握住了。


    “等一下。”沈霆屿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牛皮纸信封, 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津贴,你先拿着。”


    许轻轻看看信封,又看看他,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缺钱。”


    “拿着。”他不容拒绝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不一定回回都有空,你揣在点钱在身上,想吃什么自己买。况且我在部队里,也用不着钱。”


    许轻轻瞧了瞧信封厚度,鼓鼓囊囊的,忽然有点好奇他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便接过来抖开数了数,有零有整,共二百一十五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高?”她惊讶。


    这可是1980年哎,工资能上一百的都少见,他居然有两百多?


    沈霆屿不甚在意道:“嗯,职务工资,行政级别工资,还有军龄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实许轻轻不知道,沈家除了沈霆屿有工资,他父亲去世后还有一大笔抚恤金,宋谨华也有报社那边的退休工资。


    除此之外,宋家的两个表舅重新开始经商时,本打算请宋谨华共同持股,只是当时沈父还在,她身份不方便便拒绝了。后来宋表舅便给了宋谨华百分之五的干股聊表心意。是以,在宋家两个舅舅的生意那边,宋谨华还能每年得一些分红。更不要说宋氏家族本来的家底。


    整个沈家,也就还在念书的沈芳菲需要花钱,其余的,是不需要花什么钱的。


    许轻轻只是觉得,难怪当初许建设狮子大开口,问他要八百块彩礼时,他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她翘了下嘴角:“既然要上交工资,可不能就交这一个月啊!以后每个月都上交,能做到吗?”


    “你说呢,沈太太?”沈霆屿低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话锋一转,“说正事。”


    许轻轻把信封揣进怀里,等他开口。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她,路灯在他半边面庞落下一层昏暗阴影,让那双黑眸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霜色。他沉默几秒,才开口:“以后在剧组里,再遇到邹丽那样的人,别因为她说什么就忍着,让自己受委屈。”


    许轻轻眨眨眼:“我没忍啊,我怼回去了。”


    “我知道。”沈霆屿端量着她,目光里慢慢带上了一点严肃冷峻,“可你是不是每次都是她先挑起事端,你才反击?”


    许轻轻问他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种人。”沈霆屿语气却不咸不淡,像教官在给部下讲解战术,“最擅长的就是拿你的教养来当武器。她知道你体面,知道你不愿意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所以就在你底线边缘反复试探。你今天退一寸,她明天就敢进一尺。”


    许轻轻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她每次都懒得跟邹丽那种人计较,直接无视。但对方却好像不觉得是因为她有修养,以为她软弱才不敢硬杠,反而导致对方一直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沈霆屿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对她手指软乎乎的触感格外爱不释手。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很简单。她们都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有时候拳头比什么都管用,只要真正让她痛到一次,尝到苦头,她就知道你的厉害,不敢再来惹你了。”


    许轻轻狐疑:“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打她一顿?”


    沈霆屿眉峰微提,浓眉下那颗黑色小痣透出点恣懒的意味,“才夸了你聪明,小脑瓜想什么呢。让她痛,不一定指身体上的,那只是在军队上,拳头就是硬道理。但在社会上,你要看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让她痛在最在乎的点上,她才会畏你,惧你,不敢再招惹你。”


    他漫不经心地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跟丛林法则没区别。”


    许轻轻听完想了想,邹丽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在乎的,当然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了。”


    她噘了噘嘴:“可电影都已经拍到一半了,我又没那个能耐,让导演和制片厂主任取消她的女主角戏份。”


    “所以。”沈霆屿漫不经心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介意,沈太太借着我这个冷面阎王的名声,去吓唬吓唬她。”


    许轻轻听完,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眸里全是促狭的光:“沈副旅长,您这觉悟可不太高啊。堂堂人民陆战军的高级军官,居然教自己的老婆仗势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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