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给我看看。”许轻轻接过报纸,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方瑶在旁边说,稿子一交上去,报社那边就很重视,主编看了当场拍板,说这个题材很有深度,直接决定给头版。
方瑶便把她拍的所有照片,全都洗了出来,发给报社。
四张照片并排印在报纸上,有矿工跪在地上求饶的,有那块金条“证据”,还有矿工老母亲卧病在床……以及沈霆屿那只缝了针的手掌。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来的?”许轻轻视线一顿,指着那只掌心疤痕问。
“呃。”方瑶干笑两声,挠脸,“这是我趁沈副旅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的。”
许轻轻:“……”
方瑶指着照片,一脸骄傲地说:“你瞧,这一手的刀疤,驻地军人空手夺刃救下无辜平民,多有故事感!顿时为这篇报道增添了多少峰回路转的可读性!”
“真的。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报社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矿工家属打电话来哭诉,还有外地媒体打电话来要转载的。”方瑶正色道,“中央已经派了调查组下去,西北省也成立了专案组。金矿那几个打手被拘留归案,负责矿上那几个领导估计也逃不脱责任,等调查组一下去,就会被停职接受调查。”
“知卿,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许轻轻听着,眼前闪过那个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眼里有泪,绝望却不肯认命的脸。
她点点头,也认真看着方瑶:“嗯,你做得很好。”
方瑶便笑起来,双手挽住她们二人:“好了好了,这事也多亏你的帮忙。我的稿费已经发下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涮羊肉!”
晚上回到沈家,从外边回来的沈芳菲也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嫂子!你快看!今天我们班同学都在讨论那个金矿的事呢!”
沈芳菲一路小跑进屋,把那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佩服地说:“你那个记者朋友太厉害了!这事引起好大的轰动呢。”
宋谨华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这份报纸,早上大院送过来时,她就已经看过了,感叹道:“拖欠几十个工人两年多工资,那可是几十个家庭一家老小续命的钱呢。这些个黑心矿工老板,可真不是人,国家是得好好严查严打了。”
沈芳菲在旁边与有荣焉,今天她和同学们讨论起这事的时候,告诉她们,这位勇敢深入黑矿暗访的英雄记者,是她嫂子的朋友。而且事发当时,她嫂子也在现场,亲眼目睹的。
引得几个同学纷纷惊叹,都表示想通过她嫂子,结识一下那位英雄女记者。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报纸上那只露出一个手掌疤痕的军人,就是她自己亲哥。
呃,还有报纸上那所谓的“无辜被挟持的平民”,正是她的亲亲好嫂子。
不过这事,许轻轻没打算让沈芳菲母女俩知道就是了。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母女俩还在讨论报纸上的事,许轻轻飞快起身:“我去接。”
她跑进书房,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我。”
许轻轻转身在单人沙发坐下,翘了翘脚尖,手指在听筒上绕了一圈,嘴唇微动:“嗯。”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渡过来,在听筒里沙沙的,像风吹过的旷野。
许轻轻把电话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拖鞋在足尖上晃得要落不落:“嗯,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俩人都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和那晚压在她耳边时的一模一样。只是隔着几百公里,变得很远,很轻,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沈霆屿又问:“假期还剩几天?”
许轻轻将鞋子踢掉,盘腿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最后一天。后天我就要回西北了。剧组开机,接下来几个月,都在塔河县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后,他说:“到了那边,给我个电话。”
许轻轻噘了噘嘴:“塔河镇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我上哪儿去找电话。”
“那我抽时间过来看你。”
许轻轻这才抿着嘴角,用鼻音“嗯”了一声。
想到什么,她又问:“你手还疼不疼?”
前天晚上他回来,三更半夜,黑里摸索的,回许家时也是,她一直在跟他置气,都忘了仔细看看,他手上那道疤痕好没好。还是今天看到方瑶那份报纸上的照片,才想起来的。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自己还挺没心没肺的。
一点儿也不管他死活。
“不疼了。”沈霆屿轻声说。
许轻轻听着,低头戳了下手指,忽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
俩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打电话,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和他面对面在一起时,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怼他的,骂他的,哪怕是挑逗捉弄他的,她都能大胆直言。
但隔着一条电话线,和几百公里距离,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或许是电话听筒将彼此的听感放大,却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成了此刻仅有的东西。
“卿卿。”他唤她。
“嗯。”许轻轻应。
沈霆屿低磁性感的嗓音,就这么顺着座机的电流,在她耳膜边响起:“我又想你了。”
许轻轻弯了下唇畔,声线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轻笑。
“沈霆屿。”她用脚尖把鞋子勾起来晃了晃,一字一句地说,“我发现你说起情话来,声音……还挺性感的。”
电话那头瞬间又安静了,半晌,她分明听见他喉咙滚动了两下,嗓音带着点克制又嘶哑地说:“许卿卿,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许轻轻咯咯两声,笑得更开心了:“那我等着。”
……
五天假期就么一晃结束。
正月十五,剧组演员们再次出发,乘坐长途大巴赶往塔河镇,电影《老窖酒镇》正式开机。
与上次一样,沿途山路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塔河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剧组租用了镇上的一栋老式招待所,灰扑扑的墙砖,窗框上的绿油漆已经斑驳,十几个房间,两人一间,男女各一层楼。
许轻轻她们一抵达塔河镇,就分了房间,她和刘燕住一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灯泡一闪一闪的,把行李拎上楼时,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进了房间一看,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椅子,桌子上面摆了两个开水瓶,只是没有单独的厕所,还是得去每层楼的公用卫生间和洗浴间。
偏僻镇子的招待所,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算不错了。许轻轻既来之则安之,把箱子放到床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明天就要开机了,好激动啊!”刘燕坐在床头,充满畅想地说,“知卿,你说等我们拍完这部电影,到时候一上映,是不是全国的观众都能认识我们了!”
许轻轻拿出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煞有介事点头:“那当然了,所以咱们一定得好好演。”
刘燕又翻身坐起来,想起个事:“对了,知卿,我这次回去听说……好像咱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原本秦导要原定的是你,结果被邹丽……”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轻轻示意她打住,拉开门回头一笑:“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的每一个机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窖酒镇》在塔河镇上的一处电影拍摄地老酒坊里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间是清末年代的老建筑,木制结构,黑色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匾额,写着“老窖酒坊”四个大字。当然,这酒坊原本不叫这个名儿,这块牌匾是剧组的道具老师用仿旧工艺重新做上去的。
在现代的时候,开机仪式许轻轻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次演员们来,都是带着一大堆助理和化妆师,连上场的前一秒都还在补妆,根本就没把开机仪式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
院子里摆着香案,岸上供着猪头,水果和几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飘浮。
秦向野导演带着全组人员一起上香,鞠躬,揭红布。
红布解开,露出一台裹着红绸的摄影机。在这个年代,这台摄影机可是个昂贵的玩意儿,所以大家开机时,拜的其实就是这台摄影机,祈愿剧组拍摄顺利,电影能制作出高质量艺术,得到更多观众喜爱。
开机仪式仅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参加,大家拿着相机啪啪拍照,记录这一瞬间。
许轻轻站在演员那一排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全素,没有一点妆容。甚至为了让她更契合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的“阿月”这个角色形象,化妆师还特意给她脸上点了些小晒斑,打了个高原红,还把她本来嫣红的唇色遮了点粉,让她看起来不要过于抢眼,更加朴实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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