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瞧着赵梅的嘴脸,又瞥了眼坐到沙发上嗑瓜子的许曼丽,问:“我爸呢?”
“你爸出去呢,在老李家下象棋呢,许曼丽,去把你爸叫回来!”
许曼丽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经过许轻轻和沈霆屿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头赵梅赶紧殷勤地去倒水泡茶,还把茶亲自端到沈霆屿面前来,双手递给他:“沈女婿,招待不周,喝点茶。”
见许轻轻在一旁,赵梅也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知卿,你也喝。”
许轻轻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和沈霆屿并肩坐在那张老式木沙发上,看着那杯茶,问赵梅:“曼丽和霍晓军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还住在家里啊?”
“唉,别提了。”一提起这个赵梅脸色就愁眉不展,叫苦连天,“那个没良心的霍晓军丢下曼丽她们娘俩不管,自己南下闯荡去了!现在,曼丽是吃在家里住在家里,她可是两张嘴啊,我又没工作没收入,全家人就指着你爸一个人那点工资,都拖得我们家快揭不开锅了。”
沈霆屿抿着茶,闻言不动声色看了许轻轻一眼。
她听到霍晓军丢下许曼丽母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
“沈女婿啊,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家日子过得是真拮据啊。”赵梅开始卖惨了,“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就在你们大院里再找个人家当保姆也行,我不求……”
“这事您就别想了。”许轻轻直接打断她,“霆屿现在正在职务考察期,让他疏通关系给你介绍工作,这在组织里叫做徇私枉法。被人举报了,连他的军职都不保。您要是真想找工作,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街道办的纸盒厂,勤快点的话,一个月还是能挣个几十块钱。供你和许曼丽娘俩伙食费不成问题。”
“你!”赵梅脸色难看起来,瞪了许知卿一眼,但当着沈霆屿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对沈霆屿继续诉苦卖惨,“沈女婿啊,你就行行好,帮帮你岳丈一家吧,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媳妇儿的娘家,被别人笑话吧。”
许轻轻面无表情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把茶盏放下,淡声对赵梅道:“知卿说得对,这事我帮不上你们。部队上有纪律。”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嘴角翘了翘。
许建设回来得很快,门还没进,殷勤讨好的笑声便先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霆屿来了?”他推门进来,脚上穿着一只棉拖一只布鞋,大概是急着从老李家赶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利索。
沈霆屿看过去,颔首叫了声“爸”。
许建设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坐坐坐。”他看了眼一旁赵梅,大手一挥道,“去,把她表舅前几个送那几只醉螃蟹拿出来,今天我要好好和沈女婿喝两杯!”
赵梅才刚在沈霆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许曼丽跟在后面慢吞吞进了屋。
她幽幽看了眼沈霆屿,目光扫向许轻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脂粉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从容,和她住在这个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又看向许轻轻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削如葱段,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的手。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浮肿,指甲因为昨天帮着她妈赵梅剥了半天的毛豆角,一些暗色的黄渍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简直难看极了。
仅仅一双手,便能证明太多的事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想多了她怕自己心里又开始滋生恨意。
许曼丽越过客厅几人,回到房间,“砰”一声把门锁上。
……
到了饭点,赵梅磨磨蹭蹭把醉螃蟹端上来。
白色的盘子,六只蟹壳泛着酱色的光,蟹脚上绑着的稻草还没解,一股香味便扑面而来。
许建设把盘子往沈霆屿面前推了推:“来,霆屿,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沈霆屿没有客气,说了声“谢谢爸”,便拿起一只螃蟹,把草绳解开,掰下蟹脚,用蟹脚尖剔出蟹腿肉,手腕一转,却将那蟹肉放到了许轻轻面前的碟子里。
许建设:“……”
赵梅:“……”
许曼丽:“……”
在三人不可名状的眼神里,许轻轻面不改色夹起那块蟹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心里做出了个评价:还行。
沈霆屿看着她吃了,见她没有不喜欢,便又低头开着给她剔第二只蟹腿。
他动作熟练,耐心仔细。
不一会儿,那只醉螃蟹的肉,便被他从壳里一块一块剥了出来,完整地码在碟子里。他直接把装着蟹肉的碟子换到了许轻轻面前,说:“吃这个。”
然后又拿过许轻轻的那只空碟子,开始给她剥第二只。
赵梅看了,当场就忍不住了,但她嘴巴一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许建设伸手在桌子底下摁住了。
赵梅狠狠剜许建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那么贵的醉螃蟹,全被许知卿那死丫头给吃了!那都是钱啊!”
许建设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不露声色摇头,一边端起酒杯殷切道:“来,霆屿,咱爷俩喝一个!”
沈霆屿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酒就不喝了,我开了车。”
许建设:“……”
赵梅气得转身去了厨房,炒菜时把锅铲砸得哐哐响。
许轻轻低着头,对桌上几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吃着碟子里剥好的蟹肉。
蟹肉被酒味沁入了味,吃着是味美,但性寒,她也不敢吃多,吃完第二只的时候,她就把那只蟹腿推了回去,兴趣缺缺地说:“你自己吃吧,我不要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把那只她吃了一半蟹腿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也不嫌弃。
许曼丽坐在对面,看着沈霆屿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地替许轻轻剔着蟹壳,仿佛那是一件天大的重要事。
她想起上辈子,在宋谨华生日那天,她为了讨好沈霆屿,也特地去买了几只螃蟹。蒸好后,她端到沈霆屿身边,想帮他剥一只,可她还没开口,他却已经冷淡地站起来了,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就走。
那只螃蟹孤零零躺在盘子里,她一个人剥了半天,蟹壳将手指扎破了血,她也没敢吭声。
现在看着沈霆屿替许轻轻剥螃蟹的样子,许曼丽忽然觉得那根扎在她手指里的刺,又疼了起来。
疼了这么多年,还没拔干净。
许曼丽惨白着脸,筷子“啪”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肚子里的胎儿好像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霍晓军。
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站在海东胡同那两间灰砖平房门口,看着他把一个编织袋扔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紧,转过身,看她一眼,说:“我走了。”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就骑上自行车走了,头也没回。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凉涩苦笑一声,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费尽心机求来的,不是么。
……
许轻轻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沈霆屿便也放下筷子:“那走吧。”
许建设见他们这就要走,忙挽留:“再坐会儿吧,不喝酒,喝杯茶也行啊。”
沈霆屿淡声道:“不了,下午还有事。”
许轻轻已经去门口穿鞋了,她回头瞥许曼丽一眼,许曼丽一直握着筷子低垂着头,没有看他们。
沈霆屿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将门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这次许轻轻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的手,只是仍旧不跟他说话。
“卿卿。”下了楼后,沈霆屿将她小手裹进掌心,说,“我发现你每次回许家都不开心,下次我们不来了。”
许轻轻白他一眼,“他是我爸,我要真跟他断了关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沈霆屿便捏了捏她指尖,道:“那下次我陪你回老家,去看你外婆。”
许轻轻心下一动,她倒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从原主来京市后,就没有回过老家乡下。在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她外婆是一个很和蔼慈善的老人家,只是身体不大好,且裹了小脚,走不了太远的路。
只是外婆是最了解原主“许知卿”的人,许轻轻怕去见了她,说不定会暴露秘密。
“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应了句。
两人回到吉普车上。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和来时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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