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屿站在跑道边,手在背后缓缓攥紧,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靠近。


    经过他身边时,许轻轻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够了。”沈霆屿冷淡出声。


    许轻轻没理他,继续跑。


    “我说够了。”他蓦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许轻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迷彩服空空荡荡挂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走。


    沈霆屿见她这模样,皱了皱眉,上前用双手扶住她。


    手掌贴上她身体,才发现她浑身在发抖。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沈霆屿盯着面前的女人,冷硬着声问。


    许轻轻弯着腰,难受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却凛冽:“……敢问沈大旅长……我……究竟哪儿错了?”


    沈霆屿薄唇紧抿看着她,女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又黑又亮,有倔强,有执拗,有坚定,却唯独没有眼泪和委屈。


    “影响部队秩序,扰乱士兵士气。这就是你的错。”他上前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臂,扣着她胳膊的力道亦加重了几分。


    “……呵。”许轻轻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露出这种既妩媚,又慵懒,还带着点勾人意味的冷笑。


    “是吗。”她微微偏头,冲沈霆屿挑衅地一扬眉,“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奈何架不住像沈大旅长这种假公济私、别有用心的男人,自己守不住纪律。怪我咯?”


    沈霆屿声音沙哑:“我对你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吗?”


    许轻轻目光寸步不让:“那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交缠,却谁也不退。


    沈霆屿站在她面前,手还维持着紧扣她胳膊的姿势。


    冷冷的夜风吹过,带着白杨树摩擦的沙沙声。远处营房门口,正在换岗的哨兵吹响了哨声。


    月亮在云层后隐匿了一下,又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跑道上,一个高,一个矮,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沉默半晌后。


    沈霆屿说:“你到西北来了一个多月,却没打算告诉我。”


    许轻轻突然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初你去滇南的时候,不也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调来冀北也一样,哪次不是你想做什么决定就做什么决定?你有告诉过我吗?”


    沈霆屿皱了下眉。


    许轻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讽刺,微微抬起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去追求你的个人价值和崇高理想吧?”


    “我就不配有追求自己事业梦想的权力了吗?”


    “我就只配在家里当个家庭主妇,给你照顾老母亲和妹妹,帮你们一家人洗衣做饭,把自己活成个连保姆都不如的存在吗?”


    沈霆屿震震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璨若星芒的眸子。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唯独她整个人掩盖不住光芒的发亮。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追求梦想的权力。”半晌,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喉结滚动,“也没有把你当过保姆。”


    “你有。”


    许轻轻不以为然轻哂,“你每个月给我五十块钱,不就是把我当保姆打发吗?”


    “你生这么大气,不就是气我一个本该在你家里伺候你老妈妹妹的小村姑不听话了,擅自跑出来做自己的工作,还在你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吗?”


    “你三番两次警告我,提醒我,说除了结婚证什么也别想从你这儿得到。”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进制片厂,进培训班,进剧组,跟你沈霆屿没有半毛钱关系,全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许轻轻高高地昂着下巴,眼睛像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火,死死盯着他。


    她呼吸还未平复,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发丝往下沁,滴在迷彩服上。


    但那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烫,说出的话也像一把机关枪,无情扫射进沈霆屿的胸膛:“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你以为……我又有多待见你?”


    “我告诉你沈霆屿,我从来就没想嫁给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沈霆屿眸光颤动,嘴角溢出一股铁腥涩意。


    “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糟糕吗。”


    “没错。”


    许轻轻侧过身,瞥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碍你的眼。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一出,沈霆屿几乎是瞬间扣紧了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


    “许知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轻轻用一根手指轻飘飘地掰开他手掌:“别叫我许知卿。我不叫这个名字,我叫许轻轻。”


    “我知道你们军官离婚程序复杂,你什么时候批下来,通知我一声,我随时签字。”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面无表情:“从今以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从容潇洒。


    沈霆屿却只觉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哦豁,老婆真要跑了……


    (求点宝宝们的营养液)


    第50章


    许轻轻回到宿舍, 推开门,房间里的灯还没熄。


    方瑶正坐在床头的书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看见许轻轻回来,她赶紧站起来:“知卿,你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着许轻轻。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迷彩服贴在身上, 头发也散了大半, 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屈服之意, 甚至更加坚定淡然了。


    许轻轻冲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走到床前坐下来, 开始弯腰解鞋带。


    她的手指在发抖, 鞋带的结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 鞋带还是没松。那十公里跑完,累得她实在没力气了。


    方瑶快步走过来, 蹲下,替她把鞋带解开,摆到床底下, 又去倒了杯水过来,塞到她手里。


    许轻轻双手捧着杯子,一动没动。


    热气从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方瑶以为她在哭, 悄悄看她一眼。却发现许轻轻只是低着头平静地呼吸,一下一下地呼吸,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像终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瑶见她这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便陪她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邹丽端着洗脸盆从走廊回来,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进宿舍看见许轻轻,嘴角顿时一勾:“哟,跑完啦?”


    “十公里呢,真不容易。要是我啊,早就趴下了。还是许知卿同志厉害,不愧是咱们剧组表现最好的优等生。”邹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刻意的,酸讽的调子。


    方瑶转头,皱眉瞪了她一眼。


    邹丽只当没看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过啊,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有些人不知道收敛。在培训班的时候就勾三搭四,到了部队还是这副德行。今天惹了副旅长,明天不知道又要惹谁。”


    “邹丽你够了!”方瑶站起来。


    邹丽耸耸肩,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漫不经心用梳子梳着头:“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她一句,这里不是京市,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咱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组受牵连。今天她惹了副旅长,明天说不定整个剧组都被赶出去。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完了?”许轻轻抬起头。


    邹丽哼一声,扭过头不看她。


    许轻轻把水杯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邹丽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她比邹丽略高两厘米,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邹丽身上,方才的狼狈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好惹的冷然。邹丽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到床架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干嘛……想打人啊?”


    “邹丽同志,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身份?”许轻轻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在戏里,你演的杨秀莲才是那个勾三搭□□骚泼辣的酿酒西施。而我演的阿月,才是你现在这幅两面三刀背后戳人刀子的小人嘴脸。你要是这么认可我,我不介意去跟秦导说,让他把咱俩的角色互换一下。”


    邹丽:“你……”


    “啊,我怎么忘了。”许轻轻一拍脑门,“你能演女主角,是因为你在得知秦导电影要选角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勾搭上我们制片厂李主任的儿子,让李昊去帮你说服李主任,又让李主任亲自去找秦导,才让秦导不得不“亲自”定的你当女主角呢。”


    “啧啧。这手段,确实了得。”许轻轻对一旁的方瑶说,“方瑶,你们电视台记得采访采访邹丽同志,深挖一下这背后的故事。到时候我也好取取经,学一学演这种背后使手段的小人物时,该怎么拿捏那个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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