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曼丽神色不变。


    “你疯了!”赵梅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摔,“许曼丽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妹妹嫁了军区团长, 你倒好,要嫁个臭拉脚的?你存心要气死我不是!”


    “他什么时候成臭拉脚的了?”许曼丽皱眉。


    “不是吗?他拉板车,扛大包,收破铜烂铁,哪样不是出大力的苦差事?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连自己都养不活!上面父母也都死绝了,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赵梅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你想都别想!”


    赵梅之所以对霍晓军的情况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之前有段时间在收废铁旧纸板,经常骑个破自行车到这些筒子楼来转悠吆喝。也正是那时,他认识的原主许知卿。


    只不过原主和霍晓军俩人处对象时,是瞒着家里人的,除了许曼丽,没人知道。


    要是被赵梅知道,霍晓军不仅是个臭拉脚的,还是被许知卿那小蹄子甩了不要的前对象,那更得气疯。


    许建设也把烟掐了,沉声道:“曼丽,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清楚。你跟那个霍晓军……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重要。”许曼丽站起身来,“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你凭什么决定!”赵梅气得一拍桌子,“你是要嫁人,不是买菜!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爸也不会同意!给你介绍的对象,哪一个不比那个霍晓军强?你刘阿姨说的那个,人家可是车间主任,只比你大几岁,有房有稳定工作,哪点不好了?”


    “她许知卿都已经攀上高枝儿了,你倒好,去捡个收破烂的回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要是敢跟那个穷小子结婚,你就别回这个家!”


    许曼丽看着她,忽然冷笑。


    那笑容莫名让赵梅心里一毛。


    “妈,我怀了他的孩子。”


    许曼丽声音轻飘飘,却如平地惊雷。


    赵梅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僵硬地看向许曼丽的肚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建设也被震在那里,惊怒地看着她:“什么?!”岂有此理。


    “你……你说什么?”赵梅嗓子眼发颤。


    “我说,我怀了霍晓军的孩子。”许曼丽一字一顿,语气平静,甚至还低头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已经快两个月了。”


    筒子楼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放着广播,喧闹的声音从窗户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死一般的沉寂。


    赵梅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白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抖得厉害,颤手指着许曼丽,“造孽啊啊啊!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抄起搪瓷杯就朝许曼丽砸了过去。


    许曼丽偏头躲过,茶杯砸在墙上,哐当一声,茶水四溅。


    “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赵梅又哭又嚎地,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撕打许曼丽,被许建设一把拦住,吼道,“行了,你打她能解决什么问题。”


    赵梅挣了几下,忽然捂着胸口,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睛直直往上翻,“哎哟……不行了,我喘不上气了……”


    话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许家顿时人仰马翻,许建设上邻居家借了辆三轮车,连夜将人送往医院。


    挂号检查,输水急诊,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人才缓过来。


    医院病房都住满了,赵梅面如菜色躺在过道上输液,还在哎哎地呻吟着。


    四周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过道上方的灯管还坏了一只,大晚上一闪一闪的,弄得人心浮气躁。许建设本就烦着,转头却见许曼丽靠墙站着,表情倒是平静得很,顿时来了火。


    “把你妈气死你就高兴了!”


    许曼丽撇撇嘴,不以为然。


    “当年你和妈,不也是这么生下我的吗。”


    当年赵梅和许建设俩人年轻时谈恋爱,偷尝禁果未婚先孕,在俩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了她,又赶上知青下乡大潮,许建设便又在农村结了婚。


    否则怎么会有个许知卿。


    如果没有许知卿,根本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许曼丽恨恨地想。


    她费尽心血抢走许知卿的人生,抢走她的男人,抢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到头来,却是徒为她人做嫁衣,剧情根本没有照着她前世的经历来。


    不知为何,从来冷漠无情的沈霆屿竟一反常态,对许知卿那个小贱人有求必应起来。陪她逛街,给她买面霜香水名贵大衣,那些上辈子她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全都被许知卿享受到了。而本该开始下海经商慢慢发迹的霍晓军,却一蹶不振颓废不前,整日酗酒度日,窝在他那间破旧平房里,连活都不去干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许知卿!


    “啪——”


    许曼丽脸颊霍然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捂住脸,惊怒抬头,却见许建设脸色铁青地站在面前:“孽障,你给我住嘴。”


    “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来气我们的!”


    许曼丽扭头看向病床,赵梅躺在那儿,眼含着泪,难掩失望地看着她。


    “呵……”许曼丽笑了,她扯扯唇角松开手,满不在乎地后退两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嫁给霍晓军。”


    把话放下,她头也不回奔出了医院。


    ……


    许轻轻走进培训班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上午是表演理论课,讲课的老师是从话剧团请来的一位老演员,姓田,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但讲起课来却滔滔不绝中气十足。


    田老师今天讲的是“角色的内心独白”,一个好演员,不光要会演戏背台词,还得走进角色的内心去,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能演出她的灵魂来。


    许轻轻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旁边的邹丽看她一眼,咋舌:“你也记太多了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笑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这位田老师可是位真正的大师。如果许轻轻没记错的话,再过十年,国家电视剧总局就会组织拍四大名著,而这位田老师,就在其中两部巨作中饰演过非常深入人心的角色。一直到八十多,他还在坚持在创作前线。可惜在许轻轻出道的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早已经去世了。


    她是通过考古老电视剧,才知道有这么一位艺术家的。


    如今重回这个时代,她能有幸亲自上一次大师课,机会难得,自然要多取取经了。


    一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约着去食堂吃饭。


    许轻轻把本子塞进布包,也准备起身,一个男同学走到她桌前。“许知卿同学。”


    她抬头,见一个平头国字脸的男生咧着一排整齐白牙,憨厚地冲她笑道:“你要去食堂打饭吗?一起吧。”


    这人好像叫什么……杨卫国?还是杨建国?


    没啥印象,长得就是一副纯朴大众的脸,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进这个演员培训班的……可能这个时候的审美,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吧。


    许轻轻婉拒道:“不用了,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和邹丽一块去。”


    杨卫国被拒绝了,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局促神态,仍旧爽朗笑着:“行,那我先走了,下午的课上见。”


    等他走远了,邹丽过来碰碰她胳膊:“这个杨卫国好像对你有那种意思。”


    许轻轻低头整理布包,面不改色说:“是吗,不觉得。”


    “他二叔可是京市话剧团的主任,不然你以为就他那个资质,是怎么进这里来的。还不是家里后台硬……”邹丽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瞅着许轻轻,“你要是真想当演员,跟那个杨卫国好了,岂不是就能走个后门……”


    “这话说的,你不是真想当演员?”许轻轻好笑睇她一眼,“那你来这儿干嘛。”


    邹丽眼睛扫着她漂亮的脸,有点嫉妒,又有点不甘,“谁不想啊,可你瞧我们这天赋资质,能跟你比吗?”


    许轻轻不喜欢她说这种话,皱了下眉:“能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谁也不比谁差。田老师不说了嘛,演员这行,三份天赋,六分努力,还有一分是运气。”


    “天赋和努力在自己手里,但运气来了,你也得接得住。”


    邹丽讪讪一笑:“你说得对。”


    许轻轻拎起布包站起身:“走吧,去晚了食堂的红烧肉该没了。”


    ……


    下午的课是台词训练。


    一直到四点半,一天的课程才结束。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夕阳西斜,照在道路两旁的老槐树上。


    许轻轻告别了邹丽,刚走到大楼外,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知卿同学!”杨卫国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带着点喘,“我看你今天好像没骑车?我送你吧,我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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