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磨蹭了一会儿下楼,走到玄关时,沈霆屿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襟,黑色长筒靴,衬得整个人笔挺而冷淡,手里拿着把车钥匙。
许轻轻没说话,走过去,弯腰穿鞋。
沈霆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她也加了件浅灰色毛呢外套,跟他身上的一深一浅,莫名有种情侣装的感觉。红色的毛线围巾裹住她半张脸,愈发衬得那眉眼灵动娇俏,鼻梁精致小巧。
“走吧。”他收回视线,推开了门。
……
一出院子,冷风便扑面而来。
许轻轻缩了缩脖子,拉紧围巾,跟在沈霆屿身后。
这么冷的天,要不是看在宋谨华的面子上,她还真不想出门。况且她这个月的两部译制片任务还没做完呢,也不知道下周前能不能赶完……
院子里昨夜下的雪还没化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打滑。
许轻轻平时都穿平底鞋的,刚才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换鞋时挑了双小高跟靴子。
此时走在还未融化的雪地上,有点不太稳当。
沈霆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等她。
许轻轻便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到了吉普车前,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侧身在旁边站定。
单臂扶着车门,表情淡淡,没看她,也没说话。
许轻轻愣了一下,沈霆屿居然会给她开门?
稀奇啊。
回想他们第一次去拍结婚证的那天,这个男人是如何将她甩在照相馆门口,自己开着车扬长而去,害得她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家的……许轻轻至今想起来,都还想给他一拳。
不过,现在他既然愿意展现绅士风度,她也欣然接受。
弯腰钻进车里,还没坐下,便闻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气息,许轻轻不由蹙眉。
沈霆屿要抽烟?还是别人在他车上抽的?
不过这好像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伸手掩了掩鼻子,整理了下大衣便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留意到她动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伸手摇下车窗,打开了排风。
这天气本来就冷,许轻轻冷不防被这排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着他:“你做什么?”
“散散味。”沈霆屿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昨晚赶路,警卫员在车里抽过烟。”
许轻轻诧异。
所以,他这是在跟她解释,车里为什么会有烟味儿?
……
车驶出军区大院的时候,门口站岗的警卫兵恭敬朝他们敬了个礼。
等车里烟味散得差不多后,沈霆屿把窗关上,重新扭了下中控台,暖风很快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车里的寒意。
许轻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没有故意没话找话。
反正他们俩是为了完成宋谨华下达的任务才出来的,双方心里怎么想的,彼此都很清楚。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沈霆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即便左臂伤还没好,单手换挡动作也流畅利落。
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色相确实不错。
就是脾气太臭。
许轻轻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又把脸转向窗户。
过了两条街,沈霆屿忽然开口:“去哪儿。”
许轻轻转过头,看他一眼。
说话语气这么严肃干嘛?搞得像在跟她讨论什么行军作战计划似的。
“百货商场吧。”她说,“妈让去的。”
沈霆屿没接话,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又沉默了一阵。
许轻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张床上睡过,甚至已经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了,可对彼此的熟悉了解程度,却比这外面的温度还低。
“你不想去的话,”她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可以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坐公交去。你在车上等着也行,逛完了我回来找你。”
沈霆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没有不想去。”他说。
……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轻轻轻哼。
既然如此,今天不好好宰你一顿,对不起本小姐之前在你身上受过的气。
十五分钟后,车开到内环一家百货商场。
沈霆屿刚把车停稳,熄了火,许轻轻就麻溜推门下车。吹着凉风也不冷了,走路也不打滑了,一来到商场门前她就精神满满。
这家百货大楼是新开的,京市最洋气的商场,一共三层,她跟宁珺来逛过一次,里面东西大多是外贸货,死贵死贵的。她当时只舍得买了支口红,就这也花了她不少私房钱。
一楼的橱窗里摆着假人模特,穿着正当季的冬装。
许轻轻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包,三楼……三楼先不管!先把一二楼扫一遍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沈霆屿。
他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肩背直挺,面无表情,哪儿像是在陪老婆逛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呢。
许轻轻不在意,反正只要他负责掏钱就行。
她走进商场,径直奔向护肤品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几款进口香水和面霜,价格都不便宜。许轻轻目光在一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最后指着最贵的那瓶面霜:“这个,帮我拿一瓶。”
售货员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穿军大衣的男人,立马掬着笑应了声,麻利地去开票。
许轻轻倚着柜台,指尖慢悠悠在玻璃柜上叩了叩。
她打算先试探一下,他愿意付钱就付,不愿意付,她自己买就是。
几十块钱,她也不是出不起。
沈霆屿走过来,接过票单,低头看了一眼价格,眉头都没动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票子递了过去。
售货员见这位男同志付钱如此痛快,长得又高大英俊,不由羡慕地看了一眼许轻轻,把东西递给她,连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轻轻接过袋子,嘴角翘了一下。
行,还算是不抠门。
她转身,又去了隔壁柜台。
这回她可就不拘着了,手指在玻璃柜上接连点着,“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她看似毫无章法,随性而为,但其实那些东西是她早就看好,想要的。
就看沈霆屿肯不肯买这个账了。
一看来了个大客户,那售货员眼睛都亮了,赶紧噼里啪啦一通算盘,开出长长一溜票单。
许轻轻还是好整以暇倚着柜台,余光瞟着沈霆屿。
他接过售货员双手递上的票单,随意扫了眼,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了一瞬。
许轻轻以为他会皱眉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票据拢齐,对折,揣进大衣口袋,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踏大团结,数给了售货员。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要一百多块!能抵她制片厂两个多月的工资了,甚至比许建设给她的嫁妆还多。
她原本的打算是,如果他觉得她买的这些东西太贵,她就说不要了。
没想到他会真的直接付钱。
“同志,您的东西,请收好。”售货员把几个手提袋送到许轻轻面前,忍不住艳羡道,“您对象对您可真好。”
许轻轻看眼沈霆屿,心思活泛起来。
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接下来,她从一楼逛到二楼,从护肤品逛到服装店,又从服装店逛到鞋子店,在每个柜台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试一试。
她挑中了一件浅蓝色羊绒大衣,上身试了下,觉得很不错。
这个款式虽然是冬装,但一点不臃肿,将她的腰身束得纤细不盈一握,面料质地也很好,长度也刚刚,衬得她整个人气质优雅轻盈,简直就像为她度身定造一般。
可是看了眼吊牌,要三百九十九。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不要了。”
沈霆屿站在柜台边,突然出声:“喜欢就买。”
许轻轻一顿,抬头看他。
沈霆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驻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售货员眼尖,立刻笑吟吟接话:“这位同志您可真疼媳妇儿,这件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货,进口的,上星期才到,整个京市就这一件!您太太眼光真好,您瞧,她穿上多合身,多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一般皮肤黄点的,都穿不出来这效果呢!”
许轻轻被售货员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她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浅蓝的大衣显得她皮肤白皙清透,裙摆剪裁也恰到好处,确实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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