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离开后,霍桢延开始讨厌秋天。


    弟弟妹妹都已经在国外上学,只除了一位。


    霍桢延不允许段宝妮住她的房间, 从飞机上带回来以后就关进了主卧旁的客房。


    后来家里阿姨反应, 那个房间里不分昼夜地总传来哭声, 凄惨瘆人。他索性自己收拾几件衣服搬了出来,叫段宝妮住进他的套房。


    段宝妮更要崩溃了, 三楼一整层只住她自己,连打扫的阿姨都不是每天来。断网断联,她快要被这巨大的空旷寂静给逼疯。


    每天来看她的只有霍桢延。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了。”段宝妮每天重复一遍这句话, 麻木地说, “我要见我妈妈……让我见我妈妈。”


    她的命真是太苦了。好不容易摆脱了毒瘾, 一睁眼就被认出来,连机场都没出一步就回国了, 到家又被这疯子关起来折磨。


    霍桢延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看着她瘫软在地毯上垂泪, 心里失望。


    以她的心性, 根本坚持不过两周,关了这么久还问不出来, 只能是真没东西可说。霍桢延终于打了电话, “叫段飞红过来吧。”


    这漫长的一个月关押终于结束了。


    爱情与亲情难两全,看在霍锦阁的面上,段飞红最多只能答应他这么久,得信立刻冲进来,和女儿抱在一起痛哭。


    太吵了,他把门关上出来。霍锦阁站在走廊里夹着烟, 怕他动怒不敢点,只敢这样在手里盘玩几下过过瘾。


    “人各有命。难道你还能关她一辈子么?”


    霍锦阁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还是……放手吧。”


    身份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可哪有硬把人家女孩关在家里的,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这样干。


    况且这件事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他和段飞红之间的隔阂,整个家里的氛围十分阴沉。


    贺凌风和霍雨晞开学后回来过一次,明显地感受到了,走的时候也很诧异。


    霍桢延笑了,冷冷地说,“凭什么。”


    他为这个家奉献了前三十年的时间和心力。现在是轮到这个家来回报他的时候了,这也很公平吧。


    “你可以让她搬进来,跟段宝妮住在一起。正好我找她也有事。”他说,“但段宝妮别想离开这里。”


    段飞红是上一条时间线里合谋的参与者。但世界重启之后,在这条时间线里,她对自己干过什么已经一无所知,只能听女儿哭着断断续续地讲述,惊异又心疼。


    “哭完了么。”霍桢延进来发布任务,“找到帮你们策划实施的那个人,我会考虑让她离开。”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段飞红大声说,“再说,我们宝妮讲了,捐给师傅的那笔钱是你出的,说明这件事你也知道,你也参与了!你也不无辜!”


    “我从没说过我无辜的。”霍桢延说,“我会赎我的罪,你只需要去完成你的。”


    段飞红被噎了一下。


    事情走到这一步仿佛已经不容置喙,硬碰硬的不行。她只好放低声音,“可我没有这段记忆,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你不也只能靠听说来串联前因后果么?一切都结束了,何必要这么难为我们。”


    “那就凭你的直觉去找。如果你女儿愚蠢无知,把自己作得快死了,只有跟别人换运才能苟活,你会找谁?找出来,一个一个让她认。”


    “……”


    段飞红气得胸脯起伏,怨他说话恶毒难听。可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又难免怜悯。同为爱情奋不顾身的人,她有些许感同身受。


    “妈妈,我愿意认。”段宝妮无助地抱着她的胳膊,“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学好的,我真的会。你再救救我,别不管我了。我想上学!我不能一辈子被他关在这里。”


    段飞红闭了闭眼,搂着她擦去满脸泪痕,目光已变得坚忍,“好。我去找人。”


    **


    这年剩下的时间里,霍桢延造桥铺路,很大手笔地做慈善,亲自去拜访了不少深山老林里的古迹。


    远在万里之外求学的姐弟俩也没少听说。


    “整天求神问佛的,也没到那个年纪啊。”连除夕都不在家,整栋房子冷冷清清的,没一点年味。也不知道他们放假还回来干嘛。


    以前霍桢延是给所有人兜底的大哥,现在的家里所有的诡异气氛都是来源于他。


    贺凌风怀疑,“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


    “……”


    霍雨晞有点无语。问了家里的阿姨,得知段宝妮已经在他房间里住了大半年。


    “她还在这儿?”贺凌风眉毛一拧,不明白,“不是说跟段姨走了么。”


    毕业典礼后他们一起去陪段宝妮看学校。刚落地,她说不舒服,好像是中暑了。段飞红和霍桢延陪她去机场医疗室打点滴,让他们先去酒店落脚。


    晚上才得到消息,她已经在家长陪同下回国了。再之后就是说段飞红带她离开霍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爱情,又出了什么问题的升级版。


    贺凌风和霍雨晞都感到莫名其妙,又联系不上她。只能从霍桢延那里听到消息,说她不出国读书了,要在国内重新准备高考。


    可本该随母亲搬走的段宝妮还在这个家里。甚至听家里八卦的雇工描述,不是住了大半年,是关了大半年。


    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贺凌风一拍桌子,“走,看看去。”


    霍桢延的房间一个月前就不再上锁。只是段宝妮待惯了,没有发现。


    两人顺利地进入,看到她坐在电脑桌前。除夕夜,她刚上完了网课,正在写老师留的作业。


    “我去!你真在这儿啊。”贺凌风三两步迈到她面前,探究地盯着她看,“你没事吧?你怎么……这题做错了吧,选B啊。”


    被他瞄一眼就挑出了错。段宝妮窘迫地涨红脸,也不反驳嘴硬了,赶紧先改正。


    曾经在鲁弗上完夏校,考过华鼎年级第一的段宝妮,怎么会连高一的英语选择题都做错。


    霍雨晞望着她。她面色还好,不像是受到胁迫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段宝妮鼻子一酸,手足无措,手边又摸到了季婕留下的那本笔记。


    那里面写满她鲁莽无知,肤浅的,愚蠢的过去。她自己都不愿意打开看第二遍。


    霍桢延把这本笔记放在她每天学习的地方,给她警告。


    “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段宝妮。”她紧张地编造借口,“我,我脑子出了一点问题……我<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


    “……”


    贺凌风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


    “好了看过了。”霍雨晞拉了他一下,提醒,“走吧。别打扰人家学习。”


    贺凌风觉得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她也中邪了?!”


    “谁都没中邪。”霍雨晞没有多说,也不打算多问。因为霍桢延显然是不希望他们知道的。


    但依稀已经能够明白,哥哥行为反常的缘由。


    他只是想要她回来。


    **


    “得既是失,失既是得。”


    “你想要的一切,已在你手中。”


    霍桢延跪坐在蒲团上,顺着一道平和的指引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


    他的手机壳背后有一张小小的签文。是她留下的,被他塑封过后随身携带。他甚至以前从来没有用手机壳的习惯,是为了能带着这个才开始用的。


    他似乎缺乏了一些所谓的智慧和悟性。找遍所有渠道,做了一切可能起到帮助的事,可是见过的所有的有智慧的人,都在让他等。


    他不能理解,如果行动都起不到作用,那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又能有什么用。


    如果不快点找到她,等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他心中愈浓的恨意又该找谁去消解呢。


    她是主动选择离开的。


    霍桢延不能接受。


    可事到如今再回想,最后几个月里她超乎寻常的黏人,她花光积蓄留下的手表……她在飞机上说的“我想留在你身边”,其实是“我就要离开你了”。


    她的离开早有预谋。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对未来生活只有期许,没有规定,自由度很高。


    可是在他为两人设想过的千百种未来里,都没有眼前的这一条。


    那些未来承载的光芒,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他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洞里,不知道该往何处。


    霍桢延必须要找到她,再好好地问问她,为什么能将离开他这件事筹划得如此滴水不漏。是不是把他的心当成游乐场,玩了就走。


    可既然要走,为什么又留下一句“我爱你”,让人牵肠挂肚,百思而不得。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又发给他一句【好想你】,让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这虚假的甜蜜里。让他恨得夜夜难眠,又借此欺骗自己,其实她也在想念。


    可他造不出通往她的世界的那条路。


    他只能等。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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