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才刚散,霍桢延脾气还没调整过来。看到她有些回避,自己站在窗前,侧对着她,望楼下的鱼池冷静。
“我听到霍叔叔的声音了。”季婕直入主题,“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霍桢延说,“刚回到家?吃晚饭了么。”
“吃过了。”她点点头,完全没有被带偏话题,继续道,“是不是霍叔叔的身体检查结果有问题?”
“……”
她聪明又敏锐。霍桢延原意并不希望家里的小孩因此分心,但也只能坐下来,跟她据实相告。
跟她看到的剧情发展差不多。霍锦阁体检拍片看到肺部有一片高度可疑的肿瘤阴影,必须手术切出来做病理才能明确是良性还是恶性。
本身不是多复杂的事。但霍锦阁不肯配合,非要拿这个事去跟段飞红卖惨,要等段飞红到了才肯手术。
可段飞红狠了心,不去医院看他,叫他自生自灭。
他心灰意冷,不愿意上手术台。恨不得自己真得了癌症,好叫她心疼怜惜,回心转意。
季婕倒是知道那肿瘤是良性的。但她又不是x光成精,说出来也没人信。
“怪不得。我最近总觉得你不太高兴,从那天从医院里回来之后你就很少笑了。”
她捉住霍桢延的手,摆弄着他的手指,闲聊一般,“是因为霍叔叔的事对吗?他什么时候做手术?”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霍桢延就算绑也会把他爸绑上手术台。
不只是任性,没个当父亲的样子。他觉得霍锦阁为了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恨不能把性命都交给对方的样子更是令人恼火。
一把年纪,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了。
“那需不需要我去帮他,跟我妈妈传话?”季婕问。
“不用管他。”
霍桢延被她的小动作拉回心神,绕着手指陪她玩了会儿,思绪渐渐平和下来,蓦地一笑,“听说你顶着‘我哥是校董’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季婕嘿嘿一声,马后炮地说,“是的,望批准。”
“批准。”他嘴角一弯,又嘱咐道,“下次提前跟我说。这么点小事,不用你亲自在学校冒险。是不是被校长骂了?”
“还好吧,就说了我们两句。不过霍雨晞的广播站钥匙差点被收走了。”她说,“偶尔狐假虎威让我装一下,挺好玩的。”
两人不再提起那个糟心的老父亲,又说起零零碎碎的小事,没什么主题,就这样也聊了半个钟头。霍桢延才发现她校服都没换,催促她回房间休息。
纠缠玩耍的手指已经有了相同的体温,分开时令人心里一空,怅然若失。
“安心上学,不要想太多。”霍桢延温声道,“大人的纠葛是大人的事。这些都不在你该承担的范围内。”
“那你呢。”季婕说。
霍桢延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一怔。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虽然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她的话在现在听来没什么可信度。
季婕一本正经地说,“是好结果。我已经提前看过剧本了。”
“……”
霍桢延笑起来,点头说,“好。”
霍锦阁做手术的那天上午,家里气氛格外凝重。
倒也没真到要绑去的地步。霍桢延发了火,他看形势不对,还是被老老实实地收进了医院。
兄妹几个一起吃了早餐,霍桢延没提这事。只有季婕知道他待会儿要去医院陪父亲做手术,想问一下也找不到机会。
上学和去医院的路不是一个方向。各自的车子分开以后,她就心不在焉,上午只上了一节课,坐立难安,还是请假去了医院。
这家私人医院只接待固定的客户。但由于她被送进来过不止一次,已经刷到脸熟了,打声招呼就没有阻碍地通行,直接来到手术室外。
走廊尽头,霍桢延独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批阅文件,他只是坐着等。
想了太多事情之后不自觉放空的姿态。一看就是预期了各种不好的后果。
季婕在这一刻确定自己是真的很喜欢他,比原本以为的更多。
霍桢延独自等待的身影激发出她的母性,爱怜和疼惜的滋味交织在心底,给人近乎感同身受的体验。雌激素不停地分泌,刺激着她的脚步越走越快。
季婕无法控制,身体似乎有了本能,一刻不停地想要找到他,靠近他,朝他喊了声,“哥。”
整个楼层都是安静的。她的声音干脆地响起来,带着微微的回音,霍桢延抬头望过来,有几秒钟的时间还觉得是自己的幻想,下意识地伸出手。
直至触碰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点汗意。霍桢延整个攥进掌心里,“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我来陪你。”季婕说,“别担心,是良性的。”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经发生过的事,平稳,沉静,像神女怜世降下的预言。
只有她能做到。
霍桢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过分地神化她,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种时候。
在他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如此需要她的时候。
霍桢延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他说,“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亲爹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没出息
轮到自己:她是神
第54章
季婕趁机摸了下他的头, 后脑勺圆圆的,发茬有点硬。
成熟男人流露出的脆弱就像沙海寻金,偶然的一闪,罕见, 珍贵。
如果能用更成年人一些的方式表达的话, 她现在很想把霍桢延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怕会吓到他, 季婕三思过后没有轻举妄动。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霍锦阁的情况跟她看过的一样, 术中病理报告结果是良性。
完整的大病理结果还要等上两三天。他被推回病房,药劲散去,睁开眼睛看见季婕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妈妈没有来吗?”
季婕沉默了一下, 摇摇头。
“她已经在跟别的男人约会了是不是。”霍锦阁声音沙哑, 刚做完手术面若死灰,别过脸去仍由泪水垂落。
“其实……”季婕欲言又止, 看到病人这样伤心,多少是会想要安慰一二, “先把身体养好吧霍叔叔, 你或许还有机会的。”
霍锦阁听了她的话,竟越发悲从中来, 一只手捂着脸摇了摇头。肩膀抽动着, 眼泪流得更加激烈。
想到从前一个小感冒她都紧张到不行,万般体贴照顾,而如今开刀的手术她都不肯来看一眼。年过半百的人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
实在很丢人。霍桢延把她带出病房,“他没事。累不累?我们去吃午餐。”
季婕也有些大开眼界,“哦……好。”
毕竟霍锦阁以往虽然不爱管事,但在她心中的形象还是儒雅老钱风来着。
在孩子们面前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看来是真的很心碎。
“想吃什么?”霍桢延问她。
季婕说,“汉堡。”
她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索性请了一天的假,不用再回学校,吃完午饭可以让霍桢延直接把她送回家。
霍桢延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仿佛在她眼里,他变成了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小男孩。
或许他曾经是。
在母亲去世之前,他也经历过几次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的时刻。只是那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随时准备着在医生宣告死亡后,立刻启动遗产保护程序的律师和代理人们。无一不是因利而来。
那时他身边没有一位女性。他看着亮到反光的皮鞋走来走去,西装裤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容不得一丝对柔软的留恋。他必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地步,才有可能把摇摇欲坠的家支撑起来,才能让伤心欲绝的老父亲有尽情伤心的自由。
历史总在重演。他想霍家对段飞红母女总归是亏欠的,霍锦阁生了病,这份恨意也有了寄托,段飞红现在应该觉得畅快,诅咒他切出癌症才是。
而作为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和风险。
或许女性天生就是更纯善的载体。哪怕是这样小小的女孩,身上也有着慷慨的慈悲。
她对所有人都有着这样的慈悲吗?霍桢延想。还是只对他一个?
他想起季婕刚到霍家时,贺凌风对她态度恶劣。赛车场上她明明可以只是旁观,甚至可以借机报复,但她还是帮了贺凌风。
事后问起来,也只是淡淡的一句“罪不至此”。
她这样包容,柔软的性格,太容易被不知轻重的小男孩伤害。让人怎么能放心呢。
也只能是由他来亲自照顾了。
季婕看他不怎么吃东西,以为他还在为老父亲担心呢,拿薯条沾了点番茄酱,“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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