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想要的包,想去的旅行, 甚至是她想要的人。
第一次看到段宝妮时, 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多么难得到的女孩。一个继女, 不会多受家里重视,她只要给点好处, 就能笼络到身边来,驱使解闷。
可是从哪一刻开始, 段宝妮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呢?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认识之初做的那些蠢事,都只是在演戏给她看。
段宝妮离她越来越远了, 让她困惑, 让她探究,也让她着迷。
如果不是调查时被家里警告,说这女孩是受到霍家重视的人,不能随便玩,她怎么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呢。
“我一个人太无聊了。还好,你总算来找我。”程云翘说,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总是对别人更好。来这里找我是要为楚尧打抱不平吗?可是他犯了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犯了什么错。”季婕说,“帮你顶罪的错?那确实。”
程云翘惊讶地望着她,露出感动的表情,“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知道我这么多事。”
“……”
她的惊讶和感动都是假装。实际从第一句话就能听出来,她根本不怕季婕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样讲话比较有意思。
季婕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一次程云翘跟她的关系没那么好——起码知道她是没那么好骗了,所以没有再叫她帮忙顶罪。因此她才没有接到任务提醒。
正好楚尧这次超常发挥考了个第一名,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确实是很适合掩人耳目的靶子。
至于手段,大概率还是拿钱收买或威胁他。季婕只是不明白,“你本来成绩也不错,干嘛总是买校内考的试卷作弊?这结果又不会算进升学需要的绩点里。”
“当然是为了我的包包收藏。”程云翘对她毫无保留,理所当然道,“大人又不会管是校考还是统考,只要每次我排名进步,就能得到两个稀有皮做奖励。它们很漂亮的,改天我带你去看好吗?”
“……”
所以每次统考排名下降,就用校考再升回去,制造奖励条件。周而复始,搁这卡bug呢。
就只是这么简单任性的原因。
季婕觉得有点荒诞,又情理之中。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程云翘打了个哈欠,没有电子游戏的刺激,精神很快又疲惫下来,“我以为毕业前都没人会在意。”
“啧,都跟你说了我哥是校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查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季婕说,“就这么确信跟你泄题的老师不会出卖你?你给了她什么价格,自然有人还能出更高的。她既然敢帮你干这样的事,就不会毫无防备,一点证据都都不留。”
“哦,那她可真是贪婪。”程云翘啧啧道,“我一直也对她很好的。”
季婕望着她的脸,有片刻沉默。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找不出任何瑕疵,美丽得如同一张面具。
“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因为我付得起代价呀。”她说。
“没有任何事情是用钱解决不了的,宝妮。就像你说的那样,被背叛了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出更高的价格,再买一条更忠诚的狗。哦不对,或许应该说,更忠诚的朋友。”
她慢悠悠地起身,整理好裙摆,走到季婕身边。忽地一笑,从季婕相同的校服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正处于录音界面,
“你就想拿这个做证据去举报我么?宝妮,你真是太可爱了。”
“所谓的证据太容易被人为干预,很难被定性。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但我或许是被你诱导才这么说的,又或许这份录音,根本就是你找人合成我的音色,来诬陷我。”
程云翘莞尔,“如果有一天需要对质,猜猜他们会听谁的?猜一猜,你和我,你家和我家,谁能出的价码更多。”
此时被戳穿技俩的人,理应惊慌失措。但季婕依旧用那种平静的眼神望着她,很突兀地问了她一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程云翘不自觉地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你对未来的打算。”季婕说。“你有什么理想么?”
不是“考考你”,也不是审判,质问。她是真的好奇。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把人生浓缩到一天来看,才刚刚天亮,就被唾手可得的财富把阈值拉高到无法满足。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她想要的乐趣,剩下的人生里只有无尽的空虚。
人如果没有精神支柱,要么肆意闯祸犯险,把自己作没了。要么就是陷入虚无主义,同样会活不下去。
“理想?那只是普通人用来给自己画饼的东西。”程云翘说,“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好吧,看来你没想过。”季婕点了一下屏幕,中断通话,轻轻地叹气。
程云翘被她的动作吸引,终于发现她并不只是单纯的录音,还一直跟什么人保持着联系,表情才变了,“你在跟谁通话?”
“你说人数么?还挺多的。”
季婕笑了一下,大步走去打开紧闭的门窗。本该结束的午间播音为她临时加班,二人刚刚结束的对话又从教学楼外清晰地传了回来。
程云翘站在原地,僵住的脸上血色尽失。整个校园里回荡着她延迟的笑声。
——那样的理想我随时可以买断无数个。
——我刚刚就买了一个呢,很便宜。
午休的校园正在躁动。实时播放的音频无法作伪,消息在各种社媒之间光速传播。
程云翘用力扯起嘴角,“你总是用相同的方法搞我。”
“是你提供的创意。”季婕说。
“我没有想为谁伸张正义,也不打算拿什么证据再去举报你,这些都没用。我只是觉得,让你继续待在这个学校里会很麻烦。”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
“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吧,云翘。”她说,“让爸爸妈妈少买几个包,多做点准备。毕竟人生这么长,你将付出的代价,还会有很多。”
**
当天下午,程云翘被一辆保姆车低调地接走了。直到毕业都没再出现过。
这座学校让她觉得讨厌。
她厌恶霍雨晞和季婕出事后,反其道而行之地故作亲密。更厌恶她很清楚地知道,在她自己出事后,并没有人会陪她这样做。
离开前,她给季婕发了一条短信。
【我会想你的,大学见】
季婕看过,删掉了她。
“怎么这样一脸羞愧地看着我?”放学时季婕被人叫住,玩笑道,“我以为你会很气愤地骂我多管闲事呢。”
楚尧也想笑一笑,但勉强做出的表情,多少有些难看,“谢谢你。”
他从买题的罪名里解脱出来,可也并不清白。变成了一个能被钱收买的懦夫。
他接受条件时,已经做好了拿钱转学再复读一年的准备。忽然又能留下来继续读书了,心里很是不知所措。“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季婕没觉得。普通人总是要权衡的,这只是个人选择,“不管坚持还是妥协,选了大路还是小路,都不那么重要。只要朝着目标走,能走到就行。”
她说,“这里并不是终点。”
原本这次泄题事件之后,段宝妮就被按在家里关禁闭了。直到段飞红给她买了名额出国去上学,都没有再出过门。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剩下的时间她可以松一口气了。
秋风一场又一场,寒意席卷着每一处。校服换了季,出门时也要加条围巾,季婕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能生病影响学习。她跟蔚朝打的赌还没完成。
段宝妮从那天以后,也很少吭声了。或许是发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在用那不聪明的小脑瓜艰难思考。
傍晚从补习机构回到家,季婕饥肠辘辘,立刻加入饭桌。霍雨晞和贺凌风都快吃完了,见她回来又坐下说话,告诉她楼上的父子俩在吵架。
“他们吵什么呢?”季婕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问。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延哥把他收藏的雪茄一把火全烧了。”贺凌风感叹,“霍门硝烟啊。”
季婕:“……”霍锦阁干了什么,能把他气成这样。
“段阿姨不打算搬回来了么?”霍雨晞想得更深一些,跟她打听,“两个人不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是分手还是分居啊。”
季婕摇摇头,“我没敢问。”
主要是,被段飞红发现她跟霍桢延的关系有猫腻之后,她每次回家都会遭受奇异眼神的洗礼。
母女两个半斤八两,谁也不好说谁。目前是各不干涉的状态,还没深聊过。
“老一辈的爱恨情仇比我们精彩多了。”贺凌风拿腔捏调,“父母爱情,小孩少操心。”
晚餐后季婕独自上楼,想想还是不太放心,脚下转了方向,去书房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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