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别的同学老师,热心市民蜘蛛侠,是神仙妖怪,是外星人,是霍雨晞都还好。


    怎么能是他呢?


    怎么会有人被她气得失去表情,还愿意帮她办事?


    见她不说话,霍桢延说,“还需要我回避是么。”


    “……不用,不用走。”她扶着墙壁站起来,“你可以听。”


    是撂下一句“我想跟睡”就跑,或是加上“哈哈其实是开玩笑的吓到你了吧”,都还来得及。


    最后几十秒的倒计时里,任务字体在变大膨胀,震颤着发出令人心惊的光芒。


    季婕说,“我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过。”


    蔚朝双手负胸,冷眼看着她。


    出于某种直觉,他不太相信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那不是喜欢。过去的段宝妮对你的执念早就该结束了,没有任何意义。我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你,用别的言语或者任何行为骚扰你。我不会再为你而活了。”


    季婕说,“只做我自己。”


    **


    是对无法掌控的系统任务的厌烦,累积到了极点?


    还是因为霍桢延就在她身边,不愿意看到他露出难过的表情?


    她到底还是干了这种难以理解的蠢事。自己都在饿肚子的时候,还要担心别人能不能吃饱饭。


    霍桢延已经拥有很多了,伤他一两次又能怎样呢?大不了还可以解释,还可以装疯卖傻。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长进。恨自己依然是那个只要别人付出一点好,就忍不住加倍奉出真心的笨蛋。


    她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都不在意。可对于她在意的极小部分,就连只是一句话的伤害也不愿意做。


    或许她要一辈子都当这样的人了。


    好吧。算了。


    接受吧,这就是她。


    季婕在梦中不停地流泪。


    守在她病床旁的男人彻夜未眠,长久地注视着她潮热的脸颊,轻轻抚摸,为她擦去源源不断的泪水。路过的护士感叹,她这样难过,一定遭遇了很大的痛苦。


    霍桢延回答,“她正在经历一场革命。”


    强烈的情绪波动会影响身体变化,高烧对她而言无异于重生的洗礼。


    霍桢延想不到。原来那就是她要说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他不够了解,不够信任。怪不得她生他的气,对他不满意。她一点也没有错。


    她是这样的勇敢,果断,痛下决心与过往切割,怎么容得有半点阻拦?


    霍桢延唯有庆幸。庆幸他没有离开,庆幸在宿舍楼下碰到晚归的蔚朝,他克制住了私心,没把人引走,而是直接拎到她面前。


    她是坚韧的,洒脱的,举重若轻,只有睡梦中才会落泪的女孩。在他掌心里融化成一颗摇晃的珍珠。


    她没有要求他走开,是否也是希望他能做个见证?她才是真正看重他,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人。


    整夜,霍桢延的心跳跟着她的体温一起居高不下。每一滴眼泪落在他心上都有千斤重,发出滚烫的沸腾的滋滋声。


    她做得很对。那种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小男孩没什么可留恋的。


    如果是他,不会让她这样哭。


    黎明时分,季婕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挂着营养液,手臂僵硬地往上抬。


    霍桢延蓦地握住她的手,见她睁开眼睛,才稍微松一口气,“醒了。”


    季婕想说话,发现自己还戴着氧气面罩。到了国外给她搞得更夸张了,她知道自己所谓的病因,觉得这玩意根本没用,叫霍桢延帮忙摘下来。


    霍桢延叫来护士问过才给她摘。一两分钟的时间,她眼角又滚落泪珠。


    “很痛。”她这次醒得早了几个小时,觉得还不如不醒,不受控制地抓着胳膊,“好像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


    护士解释说是她高烧状态下引发的幻觉,有些病人还会出现癫痫发作。


    “可是真的很……”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又痛又痒难受极了,心里慌张,抓挠自己的力度不断加大。


    霍桢延困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地固定,叫护士给她推了镇定剂,靠在床头轻轻拍她,“不怕。马上就不难受了,再睡一觉就会好的。”


    季节只好等待药效发挥作用,有点混乱地靠在他怀里,“我眼睛是不是肿了,好难睁开。”


    “肿得像两只桃。”


    “……”


    “一直在哭。”霍桢延低声道。


    季婕只觉得发胀,但是想象不到肿成什么桃了,樱桃还是核桃?她得找个东西照一下,着急地摸索,可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手呢。”


    霍桢延提醒她,“还在我手里。”


    “……”


    还好病房里只有她和霍桢延两个人。


    季婕放弃了,小声嘟哝,“好丢脸。”


    这情形,比之前那些所有任务加起来都让她感到难堪。


    霍桢延看她醒来倒是心情不错,尤其是觉得她的每一个反应都超乎预料的可爱,甚至还带着点笑,继续为她擦去眼角滚出的泪珠,“在哥哥面前哭有什么丢脸的。”


    他怎么好意思开心成这样。


    有这样的哥哥么。季婕一边哭,一边想,真是个装货。


    可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富有弹性的胸肌,趁势又埋了两下。


    在霍桢延的坚持下,她不得不在病房里休息了整整两天。


    大概是为了给她留面子,霍桢延从头到尾都没提那天宿舍走廊发生的事。她当然也不会主动开口去提,看着又变成【45/100】的积分,有种破罐破摔的心态。


    她摔了这一回,心里反而还轻松了些,不去想那么多。随性点,等下次再有事,下次再说。


    可能也有被这里自由开放的气氛影响到。回到课堂时同学们都很担心她,把她挤到中间七嘴八舌地慰问,光是应付Zoey一个人就够她忙的了,更别说这么多……哦,她还要补这两天落下的课和作业。


    好消息是霍桢延说最近不忙,会留下来等她们一起回国。


    季婕愉快地度过了在夏校的最后一段时光。毕业当日顺利拿到学分,跟数百名同学一起在礼堂里听结课讲座。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坐在她身边的人是程云翘。


    最后一场讲座是集体参加的,大家都混着坐,她也不好叫人滚蛋,就只侧向一边跟Zoey聊天。


    程云翘坐下跟她搭了两句,见她不回应就不说话了。讲座刚开始氛围还很轻松,越到后面,老师同学们都有些恋恋不舍。


    最后总结时,主持的老师问是否有同学愿意上台,和大家分享整个夏校的学习所得。


    季婕以为这种人选都是提前安排好,要有演讲稿什么的,反正不管她的事。放松地坐着,忽然左手被人提了起来。


    程云翘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举高,貌似好心地喊,“Bonnie!”


    前排有不知情的学生回头看,也很捧场,鼓励地一起喊她的名字,“Bonnie!Bonnie!”


    季婕:“……”


    主持的老师锁定了她,遥遥递出麦克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她只好赶鸭子上架地站起身,Zoey递来一个关心的眼神,“You ok?”


    其实不太ok。但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开始打稿了,顾不上跟朋友对话,只仓促地摆了摆手,在数百号人的目光中走向讲台,接过麦克风。


    没人说过会有演讲的环节,也没有稿子可以念,她只有临场发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为理科更实用,客观来说也更好就业。你们肯定也有跟我想法一样的吧?”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老师也双手合十地笑着看她,鼓励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理科当然很有用,可世界并不只有机器,算法和生产力。”她说,“社会的存在,始终应该围绕着人类本身。在任何时代,都是思想观念走在前面,指导着,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


    “在这里的日子,我学到了批判性的思辨能力,以及跨文化的理解能力。它可能很难立刻变现,但会产生全面的,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这个社交网络发达的年代,让我们能够懂得审慎,辩证,不盲从舆论,不片面地看待问题,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


    “所以,文科和理科并不是各自存在,就像高度和深度不该拿来作比较,它们实际上是相辅相成的,这也是我们可以预测的未来发展方向,应该是文理结合。我知道身边有很多已经在这样做的优秀同学,很高兴这个夏天能与你们相遇,交流。”


    说到最后,季婕也有些动容,“希望在未来,我们还会重逢。”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她知道这数百人之中,有些即将成为她的校友,有些此生不会再见面。正因如此,曾经相遇过,留下共同的记忆,才显得尤为珍贵。


    演讲还算成功。她交回麦克风,前排的同学居然还伸出手要和她击掌,让她想起霍雨晞的首次乐队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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