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个凡人救了我,可那人救了我之后,逐渐倒霉,我走远了,他还是照样倒霉……”
赤华瞥了一眼院中逐渐焦灼的人面蛇,气定神闲地问:“所以?”
“我想知道,”乌娅忍不住往前一步,拧着眉道:“他的霉运是不是我过给他的?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赤华静静地凝着她,眸中似有红光一闪而过。
乌娅以为她这么看着自己,是要辨别她说的是真是假,还特意将脸凑近。
赤华抬指戳着她的额头将她推远。
原来,仙人也会有烦恼。
大小凡世万千,这是赤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仙人。
却是有很多烦恼的仙人。
这个乌鸦仙人刚到凡世便掉到钟南山上的黑熊洞,好不容易获救却平地摔直不棱地滑跪在恩人面前导致他吐血,平日里弯腰捡枚落花都会撞上巨大的蜂房,买来的胡饼还没来及吃便被未开灵智的乌鸦抢走……这些事,不剩枚举……
只是,赤华还待依她所言继续“往下看”,却忽觉视物滞涩,那些人物的轮廓模糊不清,转瞬又眼前发黑……
这是为何?难道是受法力所限?她以前从未遇过如此状况!
是真如乌娅所言,那么“倒霉”么?
赤华阖了阖眼,再次睁眼凝神,只觉神识居然有几分昏沉疲累。
她垂眸掩盖住眼中的不适,再次抬眸,便见乌娅双手合十,腆着脸央求:“可以吗?”
赤华没有回答,只笑着摇头:“或许你是真的‘倒霉’。”
虽然她可以看万物命格,可在乌娅的命格上却力有不及,而乌娅所说的命簿,她不知为何,又怎么借?
乌娅不解,急切地追问:“为何?我都这么倒霉了,你……”
话还没说完,一直窝在结界里伺机而动的人面蛇却忽然躁动起来——
她原本躬直身子贴在结界边缘,这时却不安地抬起了脖子,不光尖细的蛇尾摇了起来,甚至连上首的人身都微微晃动。
只见她碧色线瞳微动,似冰湖下的游鱼,奋力冲撞想要顶破越来越厚的冰壳——
她脖颈微抽,猛地朝着众人大张蛇口——
噗——
腥冷粘稠的墨黑毒涎从她喉间喷射而出!
那结界虽无形,可毒液却有形,才触到结界,那结界泛起蓝光的同时还滋滋作响……
院中顿时弥漫着诡异的腥冷香气!
王開只觉一阵恶寒,这股香气他太熟悉了!
“她想用毒液腐蚀结界,你们谁要进去制住她?”赤华看着那吐毒的狰狞人首,状似认真地开口。
“啊?”乌娅看着她的侧颜,下意识后退。
娜热双手捧起擦净的胡刀:“我想揍她,可捅不破她的鳞甲。”
乌娅闻言,眼珠子在赤华身上溜过:“寻常刀剑不行,可……你的黄泉骨颇具凶名……”
“如你所说,我失忆了,”赤华毫不愧疚地笑道:“法力低微,黄泉骨不听我使唤。”
黄泉骨自从在五行岭上大显神通后,因她灵力太低,剑灵糯糯便不得不陷入沉睡。直至现在,她都无法唤醒糯糯。
赤华格外真诚地朝乌娅眨了眨眼:“我们只能依靠你了。”
接连的不顺让乌娅急得心头火起,双脚在原地不住轻顿,只差在原地蹦跳打转,“这人面蛇少说也有百年道行,我原本就不擅长打架,现在就剩一成法力,真的不行!”
好半晌,人面蛇眼见毒液无法一下子腐蚀洞穿结界,转而龇着牙,扬起指上锐甲,弓起蛇身,再次朝着檐下众人的方向撞向结界!
轰——
轰——
轰——
沉闷的碰撞声接连响起!
结界在接连的猛烈撞击下蓝光荡漾,巨大的反震力让人面蛇周身鳞片和指尖利甲碎裂飞溅,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第31章 南诏
人面蛇发出痛苦的嘶啸。
哪怕长甲崩断弹飞, 指尖血肉翻卷,她仍以血痕累累的双臂拼力撑地,缓缓支起了上身。
她甩了甩鲜血淋漓的头颅, 逃生本能让她碧色竖瞳中疯狂之色更浓, 转眼间周身妖气暴涨,腰身骤然绷直,竟有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岂料, 就在银白尖尾狠狠叩地之时,她却忽然捂着胸口倒地, 剧烈地挣扎起来!
院子原本便不大,她那修长的身躯也只能在那不甚宽广的结界里翻滚着。
娜热见状,迟疑问道:“它这是吃了……不干净的人……肚子疼了?”
人面蛇倏然抬头, 细颈诡异非人地一扭,随即骤然张嘴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胸口——
唰——
她的大嘴狠狠撕扯,竟是将胸前大片银白鳞甲和黑红皮肉都撕了下来,黑红蛇血更是猛地喷洒到结界上!
她痛得仰天长嘶,凄惨的嘶鸣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疯厉。
嘶鸣戛然而止,原是她迫不及待再次低头咬下!
血肉横飞中,那人面蛇陡然一顿, 碧绿竖眸骤然收紧,随即碧眸转黑——
赤华眸光闪闪, 毫不意外地朝人面蛇说道:“段郎君,你终于来了。”
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无形的结界骤然蓝光大盛!
紧接着, 肉眼可见的结界急剧收紧, 最后通体贴合地裹在人面蛇身上!
人面蛇瞬间被死死缚于地面, 动弹不得。
“跑不掉了。”赤华嗤笑, 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
人面蛇张嘴,露出一口满是黑血的尖牙,嘶哑地吐着阴柔的人言:“司娘子,小瞧你了。”
“怪我,”赤华歪头轻笑:“不过,大家都小瞧你了,信苴隆昭。”
“信苴?”王開当即反应,诧异抬头望来:“南诏皇室?!”
南诏对蒙氏王室男性子嗣尊称为“信苴”,这么说……这段敛逻竟是南诏皇子?!
四十多年前,南诏进犯剑南道,当年有熟悉剑南西川的使节团提供情报,又有南诏学生和西南边兵策应,南诏军队得以长驱直入逼至成都府。
虽然后来南诏退兵求和,但是两国关系恶化,这些年摩擦不断,南诏获批的学生变少,留唐为官的学子也在减少。时至今日,礼部甚至在当今的示下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南诏皇室子弟不得来唐修学!
若段敛逻真是南诏皇子,实在不应在长安就学!
尽管被束缚紧实,人面蛇挣动徒劳,但还是矢口否认:“我是人面蛇,不知你在说什么!”
“南诏先祖以虎为图腾,你在长安不能披戴完整虎皮,但还是戴了虎皮佩囊,”赤华笑意不减:“而你腰间的红线金铃叫‘同心铃’,本是南诏皇室祖上意外所得,后来有个薄情寡义的男人骗人面蛇戴到腰上。”
“同心铃,听上去应该是牵系情谊的法器,可这‘同心’,却是主仆同心,主驭仆从,无所不为,更能以秘术侵其元神、控其躯壳,仆从全无抵抗之能。”
赤华垂眸睨着地上的“他”,唇角笑意渐深:“你不好奇,为什么无法脱离这副蛇躯吗?”
人面蛇下颌紧绷,双唇紧抿,黑瞳中阴霾沉沉,这是被一语中的默认。不过,大抵是雌体雄心的缘故,这副表情落在这张娇娆的脸上,格外诡异。
虽“他”沉默不语,但是从人面蛇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胸腹阵阵抽搐律动,便知“他”体内定是痛极难挨。
赤华随手折下一支桃枝,戳了戳“他”血肉模糊的胸口,“这里很痛吧。”
那桃枝虽未能戳穿人面蛇翻绽伤口下的血肉,但似乎为了印证赤华的话,“他”果真发出一声闷哼。
娜热靠在廊柱边上,满脸不屑:“真是不害臊,还附身到雌蛇身上。”
王開目光微偏,若无其事地朝她递去一道目光:“若他是南诏皇子隆昭,如今两国边境摩擦不断,将他交出去,未来我们还能拿捏南诏。”
“他”闻言,眼睫飞快一颤,漆黑眸底悄悄渗进一丝光亮。
娜热作弄心起,一甩胡刀,忽然如强盗般豪迈搭话:“就这么交出去未免太便宜他了,好歹先换些钱财珍宝。”
“他”微微抬颌,唇角微微挑了挑,松懈之下,漆黑蛇眸里现出些许自得。
“你一直想要的南诏郁刀和越赕马,往后不愁到不了手。”王開顺着娜热的话兴奋地应着。
娜热愣了愣,忽然不往下接话了。
她之前无意间提过,阿达曾得赐南诏郁刀,但因是天子赐,最后只能敬藏不用。现在虽只是随口一说去诈地上的人面蛇,但显然,王開这个呆子记下了。
眼见“他”一点一点松懈,眼底漫上难以掩藏的得逞窃喜,娜热却不知为何默了,王開只得继续自说自话。
“还有牛黄和麝香,皆为南诏名产……”王開越说越兴奋,似乎只要是他提到的,来日定能收入囊中。
地上的“他”抬眼,眸底只剩明目张胆的得意,嘶嘶地柔笑着:“本王乃南诏隆昭,仰慕大唐文化,遂来长安学习,南诏使臣已经带国书和朝贡北上,你们今日若保本王无虞,来日本王定在天子面前为你们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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