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安寻医馆_韦瓅 > 第12页
    ……不再是他自己?


    曾经,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今的他,早已不全是他自己了。


    *


    咸宁元年,秋林驿。


    昏暗狭窄的过道里,一身褐白装扮的小厮推开了上厅的门,转身对身后年轻的女大夫道:“娘子,里面请。”


    驿站的这间上厅是三开间,平日里专门接待朝中高官。正中的明间整洁亮堂,一个满脸愁容的妇人坐在长榻上,身旁有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男孩儿。


    或许是门窗紧闭不通风,刚一开门,赤华便闻见屋里头隐隐有股淡淡的腌臜腐臭味。


    那气味像肉酱发酵过程中散发的腐臭,但却不一样,因为这里的发酵没有用盐,没有用酒,也没有用任何香料。


    守门小厮似乎对这气味习以为常。


    赤华才进上厅,身后的门便被关上。


    这上厅里的人颇有些多,除了明间里的妇人孩子,西侧次间里呼吸滞重的病人,其余的包括西侧间门前候着的黑衣男人、东侧间里蛰伏的人,都气息绵长,明显有武功底子。


    明间里的年轻妇人乍一见赤华,忍不住皱起眉头,又当即觉得不妥,以手绢掩面后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玩着陶马的孩子。


    这种神情,赤华太懂了。


    其实她本没打算跑今日这趟。


    她原是路过,恰遇一官夫人旧疾复发,她顺手救了一救,便在这驿站多待了几日。


    那位官夫人在随夫赴任的路上饮食不节,胆石发作导致胁肋剧痛,又呕吐又高热。赤华用的寻常法子,针灸与药汤并施,用了三日才让那官夫人的胆腑状态稳定下来。


    赤华借了官夫人的光,不用在荒郊野店过夜,但也因此在驿站里耽搁了数日。原想今日一大早离开,可还没出发,那官夫人遣了仆从寻到她跟前,说是为过路的朝官寻医。


    就进门这么一会儿,赤华便知,内里躺着的,应该不是普通朝官这么简单。


    那些隐在暗处的,怕都不是服侍的人。


    如今看来,今日这趟,她实不该来。


    黑衣男人引她往西侧间走,但越往里走,腐臭味越发浓郁,也愈加诡异,赤华闻得直皱眉。


    西侧次间里,只案角一盏油灯燃着,昏暗的光映得屋子越发阴沉晦暗。


    桌案旁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除了床榻上躺着的息粗而短促的病患外,头顶轻缓的呼吸也提醒着她,还有一人隐在房梁上。


    昏暗的灯火映了桌案旁的男人一身,只见他唇上留着利落短髭,头戴青黑幞头,身穿深绿圆领袍衫,虽然没有佩戴能显出身份的配饰,但一身气度瞧着应是当官的。


    不过,他周身还裹缠着一股子浓重的阴刹气。


    这种人,要么就是时常出入地府沾染上的,要么就是常年造杀孽的。


    但他只是一介凡人,不肖细看,便知那是常年造杀孽导致的。


    这常年造杀孽的官,一般是驰骋沙场的武官,可眼前这人却也不像。


    出这么一趟诊,瞧着便会惹来源源不断的祸事。


    可惜了她刚在盐亭做起来的名声了。


    正当赤华在心底暗暗叹气时,这个浑身阴煞的短髭男也正用阴沉的双目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郎。


    他原以为来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医婆,没想到居然是个这样年轻的女医,这荐医的莫不是把他们当猴儿耍?!


    不过,现在姑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强压住怒气,抬手指向一旁的床榻。


    赤华点点头,随即上前撩开床帐。


    床榻上的男病患,双目紧闭,脸庞浮胀枯黄,但更重要的是——


    他脸上居然长着一个如孩童拳头大小的恶魄!


    难道是恶魄脱体出窍?赤华疑惑。


    不对。


    这病患体内的三魂七魄虽然受损,但尚且齐全。


    可她透过这颗恶魄,还依稀能看清恶魄原主的全貌——


    不正是手下这张脸的模样吗?!


    但这病患原本的样貌似乎不长这样,可为何他现在的脸会和恶魄原主一样?


    这难道是……人皮面具?


    赤华往右挪了一下,余光确认垂落的床帐足以遮挡自己的动作,这才伸手探向床榻上的男人。


    细白的手指落在发黄的脸皮上,从鬓角处开始细细摸索,感受着肿胀脸皮的肌理。


    这张脸皮,从额头直到下巴,本都不属于这副身子,曾经的皮肤切口隐在发际、耳后以及下颌胡须下,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出耳廓的肤色、纹路与脸上的不一致。


    取脸时,为了保证脸皮的鲜活,被取脸的人必然还是活人。


    可用这般残虐的法子,被剥皮取脸的原主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就是这么偶然的机会,原主的恶魄依附于张脸皮,并且真真正正“扎根”在这张脸皮上。


    久而久之,也就长成了如今狰狞的恶魄。


    而这张脸能与皮下骨肉贴合生长成这副样子,大约已有五年以上。


    “娘子。”带着狰狞旧疤的大手猛地从身后闯出来,像铁钳似的扣住她手腕,硬生生把她拽离了床榻。


    赤华被扯得一趔趄,站稳后便听见断髭男语气冰冷地问:“如何?”


    她毫不客气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我学艺未精,此症从未见过,或许当世国手能治,但我有一张止痛方,一日两次,应能为这位大人减轻痛苦。”


    这病患的三魂七魄受恶魄侵蚀,已经病入膏肓。


    如果早半年把这脸割下来,也许能勉强活下来。如今他的七魄经恶魄侵噬受损严重,哪怕是割脸,也不过是如活死人般多苟延残喘数月。


    待赤华拎着医箱出得次间再入明间,又写好药方,那断髭男半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赤华相信,若她有任何异动,他会即刻抽出袖管里的短刀来了结她。


    小男孩原本一直坐在地上玩着绿陶小马和黄陶小狗,这会儿手上揣着一个红色小人,拽住了赤华的袍角,不谙世事的脸上透着几分疑惑:“阿姊,阿耶还能给我骑牛牛吗?”


    小孩儿脸皮白净,赤华俯身摸摸了他头顶上的软发,问:“小郎君多大了?”


    他侧头望向一旁抹泪的阿娘,转而答道:“我四岁了。”


    这孩子才四岁,怕是要没有亲爹了。


    “阿耶还能给我骑牛牛吗?”小孩儿又问了一次。


    赤华笑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应该让他失望,但也不应该给他希望。


    她叹了一声:“让他安静地走吧。”别再折腾了。


    男孩儿似懂非懂,可那妇人听得这话,被激得广袖一挥,把桌案上的茶具全扫到地上,抬手指着赤华厉声骂道:“哪里来的庸医,赶她出去!”说着,居然想要冲过来扇她,却被短髭男拦住。


    赤华觉得这妇人太过可怜,自不再多言,拉开门快步离开。


    待回到厢房,才收好衣物包袱,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厢房四周便出现细微的动静。


    窗外有人,门外有人,就连房顶上也有人。


    唉,赤华暗骂自己多管闲事:麻烦不就来了!


    伏在屋顶上的人观察良久,确认屋内的女大夫未发现异样,才轻轻挪动一块瓦片,漏出一道细窄的缝隙来。


    只见那女大夫毫无所察地在盆架前绞了一条帕子净脸,过后推开窗,端起铜盆毫不迟疑地将水泼向窗外。


    啧。窗外潜伏的弟兄大抵已经在心底骂娘。


    空了的铜盆被放回到高脚架上,那女大夫回身紧闭窗户,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把药材扔进盆里。


    这是要做什么?洗药材?可是没有水……


    疑惑之际,她已经掏出火折子往铜盆里送。


    火折子燃起的火星一碰到盆里的药材,簌地燃起,升起缕缕白烟。


    大概是学医人的臭毛病?房顶上窥探的人心想。


    赤华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药箱,与行囊一并放到桌案上,这才爬到榻上,佯装睡下。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厢房里烟雾弥漫,丝丝的白烟夹杂着一股香甜的气味从窗缝和瓦缝飘出……


    第10章 金吾卫


    因着半月前被斗笠客一阻,赤华眼睁睁看着素知斋最后一屉果子被人买走!


    没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做糕点的老师傅病了,那果子半月未曾再卖过!


    为着这事,她像个孩子一样生了半天闷气,想着如果以后还是吃不上那果子,将来定要给那斗笠客好看!


    不过幸好,昨日总算是吃上了素知斋的透花糍。


    这透花糍,外皮是糯米打成的糍糕,馅儿是白马豆去了豆皮捣成的细沙,糯米团压成薄片,包入馅料,再入锅蒸制,出炉了便是半透明的糍糕包裹着紫红的豆沙。


    吃着的确是外皮软糯,内馅香甜。


    不过,她却觉得不够甜!


    她昨日动手做了几回,虽是费了些功夫,但终于调配出了自己喜欢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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