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鬼对此神情各异。
他们大多是身刚死便被木桑带走,魂魄受禁制所限,根本没像“鬼”那样在外面呆过。
犹疑许久,他们才纷纷穿过门、穿过墙壁,消失在医馆前堂,飘到街上去了。
而芸娘,则静静地等在原地。
“芸娘,想好了吗?”赤华问。
“司娘子是要劝我吗?”芸娘惶惶飘在半空中:“人鬼殊途,我在世时看过不少话本子,人鬼相恋乃天地不容,可……”
“人鬼殊途?天地不容?”赤华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众生皆苦,能够摆脱苦难投胎转世,这自然也是一条大道。
凡间口耳相传,人鬼殊途……其实不过与良贱不婚的道理相同,只是为了皇朝统治。
若真是人鬼相恋,又为何不可?
唯一的难处,实际便是阴阳两隔,鬼在人间待久了会魂飞魄散,而人在冥界待久了便会不人不鬼。
可必然会有人问,那若是凡人成了鬼,不也可以长相厮守了?
非也,若无机缘,冥府轮回是鬼的归宿,也是大多数人的最终归宿。
每每想及这些,赤华心中不免烦躁。
“私自逗留人间,未来再到冥府,那可是要剥皮抽骨下油锅的。”
若真是为了她所谓“良人”,将来可不只是尝那么一点苦头。
“我可借你十年凡间时光,”赤华支着手臂托着腮,姿态散漫地瞧着她:“你可付得起诊金?”
“诊金?”芸娘声音颤抖。
杜郎不是已经付过了?
柜台上的酒胡子听得芸娘被为难,颇有几分解气,左右摇摆得更起劲了。
赤华右手拇指与无名指相碰,“啪”的一声脆响落下。
响指声在屋里转出一圈回响,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只有木桑知道,有什么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为什么?
只因他一下子被封了形、声、味三感!现在只剩下听感和触感了!
“杜郎君付的只是让你脱离木桑控制的价钱,而十年凡间时光嘛,”少女的话音悠悠,似当真在认真思量十年该值多少银钱:“那是另外的价钱。”
芸娘急得声声悲泣:“司娘子,我日后即便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
“我要你为奴为婢有何用?”赤华目光在她哀戚的脸上转了一圈,只感慨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她闲闲地从蓝金锦囊里挑出一枚小巧的金戒。
木桑的品味她不敢苟同,这金戒虽看着像是俗物,但其实是枚纳戒。
赤华的拇指在戒面上一抹,“不若这样,你日后每旬最后一日做一道饮子送到我医馆?”
芸娘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错愕问道:“……饮子?”
朱家祖上曾在咸阳开过饮子铺,而她父亲以丝帛通商西域,积财累万,后捐官得入士流,没想到这司大夫连这都知道。
*
日近正午,一架驴车停在寻医馆前。
杜锡今日一身崭新的米白圆领绸袍,此时背着手站在医馆外,正听着家中奴仆低声禀报。
待他回头时,医馆昏暗的前堂里多了两道纤细身影。
“娘子慢走,医馆事多,我便不远送了。”赤华将芸娘送至前堂,便懒散地坐到柜台后。
杜锡则望着缓步出来的貌□□好一番打量。
她是芸娘,却也不是芸娘。
尤其是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诡奇的光彩,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常人!
他下意识别开眼,朝柜台后的女大夫拱手。
那女大夫笑笑,没有过多回应。可眼睫抬起时,那双漆黑杏眸中却似有闪电划破夜空,直将他内心深处的幽微照得清清楚楚!
杜锡慌忙垂眼,而芸娘已到近前。
芸娘羞赧垂眸,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挽他:“杜郎,我们回家罢。”
他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察觉失态,掩饰似地往前迈了半步,轻咳一声:“不急,我们先去拜访丈人丈母。”
“……丈人丈母?”芸娘随之挽住他的手臂,指间的金戒在日光下反射出晃眼的金光。
他强自敛好心神,压下想要甩脱的动作,凝着她那张端庄的美人脸,解释道:“芸娘,你阿耶阿娘还在世。”
芸娘怔了怔。
是的,她在咸阳还有父母。
“这般突然,”芸娘顿时有些近乡情怯,为难道:“我怕会吓着他们。”
杜锡温言安抚:“我今晨已给丈人丈母去信,刚送信的仆从回禀,他们都很想见你。”
赤华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外这对亲昵又疏离的夫妻,抬手戳了戳一动不动的酒胡子。
酒胡子忽然被戳,被吓得肉眼可见地颤了一颤,紧接着晃动起来。
“你看,他这便按捺不住了。”
第9章 人皮面具
咸宁十年,长安延康坊。
天边才泛起微微亮光,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近来西市素知斋新出了一款果子,每日未到卯时便售罄。
这不,赤华起了个大早,掩上后院院门就要赶去排队买果子。
还没走出几步,晨风自巷间掠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院墙外,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的黑衣人正蜷着靠在榆树底下。
赤华皱了皱眉。
这斗笠客倒在自家院外,到时候免不得武侯上门查问,那可是烦人得很。
而且,他看上去似乎怪怪的。
赤华走近,低声连唤了两声“郎君”,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不得已,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斗笠客身子一歪,侧身倒地,头上的斗笠随之被碰歪,露出大半张脸,但依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醒过来的征兆。
赤华抬手,刚想替他揭开那顶碍事的斗笠,冷不丁朝他脸上看去——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差点被吓一跳。
寻常人看这张脸,只会觉得他脸色不好,发黄长疮。
可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乍眼看上去,他脸上长着三个比成年男人拳头都要大的“瘤”。
可细看便知,那并不是瘤,而是冒着邪气的三魄!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三魂七魄俱应入地府、进轮回,而这张脸上的并不是完整的三魂七魄。
右上的恶魄滋长得最大,个头比其余的哀魄、惧魄都要大上数倍。恶魄见到有人靠近,兴奋地跃动着,好几次想要从脸上挣脱下来,去吞咬赤华身上的气泽,而哀魄和惧魄则有些“瑟缩”。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她曾在别处见过。
赤华歇下了帮他揭斗笠的心思,转而从袖间捻出一根银针,往他水沟穴刺去。
银针才扎进皮肉,那人簌地睁眼,带着股毫无来由的狠意,径直往她脖颈间扣去——
这是要拧断她喉骨的死手!
赤华眼神一凛,微微侧身避过,抬肘横挡,同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震得发麻的疼痛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他的意识稍稍回笼。
只是,刚攒起的半缕清明与没有散尽的混沌,让他看得眼前背光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浸在迷雾里的灯影,像那个牵挂了多年的人……
他怔怔地望了半晌,双唇颤了颤,似是唤了声什么,手上的用劲也逐渐弱了下去。
赤华见他出手狠辣,直取要害,制着他的力度丝毫未减,斥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晕倒在我院子外,我好心叫醒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半晌,斗笠客缓过神来,眼珠子缓缓转了转,随即反应过来——
哪怕自己身受重伤、身患重疾,也不应该虚弱到被一介柔弱女子轻易制肘!
可事实便是,他伸出去的手臂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倚靠着身后的树,一点一点、吃力地往上站起身来,借着迎面而来的晨光,才终于瞧清了这个青衣少女的容貌。
杏眸笑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探子?
是刺客?
不!是十年前!
他手上力度全撤,周身杀气尽敛:“娘子恕罪,某一时睡昏了头。”
赤华见状,狐疑地松了手,后退两步:“既然郎君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了。”话毕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是事违人愿,斗笠客一脚轻一脚重地跟着往前走:“娘子,某想请你治脸。”
“你不光想治脸,更是想要救命。”赤华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这个杀孽缠身的可怜男人。
“你这脸,我能治,不过,治好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她漆黑的杏眸中似有漩涡,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斗笠客愣在当场,看着她纤细的身影逐渐远去。
“治病总得付出代价,”那少女的声音在他耳傍响起,“你想好了,可来医馆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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