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娘面色稍有缓和,但依旧能够看出不愉的从外头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眼睛哭得如同染了色的核桃的林翠。
且她话音才落,这算不得安静的厨房中便响起了腹鸣声。
听上去真就和肚中打鼓没甚两样。
林翠的脸瞬间腾红了,脸脖子都染上了红,和她那核桃般的眼睛色彩完美融合。
方才杨铁娘说的林翠饿了两日的话,芙生还记得呢。
锅中杂菜汤饼咕嘟冒泡,手中麻油莴笋丝已经拌好。
“婆婆,大伯娘,你们自己盛饭罢,我去将哥哥喊来。”
不欲看林翠那通红的脸色变化,芙生直接出了厨房,连带着菊生也跟了出去。
林翠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想在祝家的小辈面前跌了自己的面子。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是不想的。
同样的,她也不想在同辈的妯娌面前跌面。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曹三巧一眼,心中期望着曹三巧也能从这厨房里出去——理由她都为曹三巧找好了!
这厨房里头多热多闷啊!曹三巧怀着孕呢,这会儿合该出去透透气!
虽说眼睛哭肿了,抬起眼皮瞧人地时候,也不过是一条缝而已。
可曹三巧自打林翠进来,一双眼便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那一眼,曹三巧瞧的清清楚楚,并猜出了隐藏在那一眼下的、属于林翠的小心思。
林翠“回娘家探亲”之前,两人才起过冲突。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事儿啊,在受孕期情绪影响的曹三巧心里可是没过去呢!
哎嗨!
林翠想要她走,她偏就不走!
不仅不走,她还扶着那高挺的肚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碗,热心肠道:
“大嫂嫂这一听便知饿的不浅,怎么回娘家几日,在自家厨房里头,还生疏起来了呢?罢了罢了,我替大嫂嫂盛饭!”
说着,作势便要去拿盛饭的勺。
林翠被她话里头的“饿的不浅”臊得头顶快要冒热气,杨铁娘却是一眼便看出了曹三巧说这话的小心思。
“怪模怪样的。”
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杨铁娘抢先一步拿走饭勺,塞到了林翠的手中。
至于曹三巧拿着的那只碗?
她又不是不吃。
杨铁娘全当没看见。
等芙生她们几个从北屋回来的时候,消夜都已经在院中小桌上摆着,林翠则是埋头苦吃着了。
今日晴好,月光也亮煞人。
在这皎皎月光之下,芙生她们仨看得分明——素来吃起饭来最是秀气的大伯娘林翠吃的狼吞虎咽,哭肿的眼睛顾不上了,散落下来的头发也不当回事,只见筷子在碗中打出了残影。
那一大海碗装的杂菜汤饼,三两下的功夫,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不是饥荒年的,谁家好端端能有人将饭吃成这般光景。
就像是被饿怕了似的。
一碗杂菜汤饼就在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可筠生瞧着林翠的样子,莫明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芙生的脸上。
他总觉得,大伯娘瞧上去要吃人!
而芙生?
都说是饿了两日,她本是对林翠吃饭的模样有所准备的,却也没料到是这般——汤饼都用喝了,这哪里是饿了两日,怕是半月来从未吃饱过吧?
“三娘……”
筠生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放心。”芙生将筷子塞到筠生手里:“我煮了好大一锅。”
【注释】
1,竹筛:宋朝时期市井与厨娘最常用的器具,竹制编制的滤水器,在宋代饮食操作中极为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019章; 端午安康
好大一锅杂菜汤饼,最终林翠一个人吃了大半锅。
若不是杨铁娘见她吃得肚儿鼓鼓,生怕再多吃一口,肚子被涨破,沉着脸阻了她再盛一碗的动作,她怕是还能再吃一海碗。
那样对食物贪恋的模样,瞧得本是现备了一肚子讥讽话的曹三巧都没再刺激她一句,只等夜里与自家官人祝秉文躺在床上闲话家常时,嘀咕了两句“林翠这个大嫂子固然讨厌,她那娘家也没什么好人”的话。
至于林翠本人?
她本身饭量便不大,在吃第二碗时,就已饱了。
可她回娘家这半月里,除去头两天吃了饱饭,剩下的十来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猫还少。
别说是热腾腾的杂菜汤饼了,近两日能有一口冷粥吃,那也是她娘冯招喜指望着她多做活勉强给留的。
一双常年刺绣的手,在冷水里头泡了这么些时日,虽说时间也不长,但这几年没遭过罪,很自然的都皴了。
又饥又苦还睡不好,林翠可不就舍不下那口饭了。
因此,杨铁娘阻了她再盛下一碗的时候,她心中略有埋怨——不是对着杨铁娘这个阿婆,而是对着她娘家亲娘冯招喜、弟妹银娘,以及隔壁长舌头的张婆子,
她打心底里觉得,娘家亲娘对她少了太多温情,弟妹银娘仗着生了耀哥儿,且又怀上了,看不起她,故而耀武扬威,撺掇的一家子都欺负她。
最最可恨的还是隔壁的张婆子。
若不是当初张婆子拉着她说了些巾子、帕子、几百钱的话,她也不会心里憋了气的打了梅生,又去找了曹三巧挑拨,从而被曹三巧打、被阿舅阿婆送回娘家去!
吃过汤饼后,家里没人为难她,她便想着这些念头,心里像是揣着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的等着祝咏文回来。
根本没想起还没见着梅生呢!
可吃饱了、环境叫人觉得舒坦了,哪怕心里揣着再多的不安,也是容易睡过去的。
等到祝咏文从酒楼回来,被杨铁娘叫去说了一通话,回到东屋东间时,林翠早就倒在被褥上睡熟了。
索性如今天气渐热,也不怕着凉。
祝咏文看着睡熟的林翠,并未将她叫醒,只扯了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坐在了床边。
实话,他对林翠是有感情的,但他也心疼女儿。这半月,林家一直未有人来,他心里头也有抱怨。
前两日他本是想去将林翠给接回来的,可瞧着自家大娘脸上的笑容,又生生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只等着林家上门。
谁曾想,林家无人上门不说,人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还这般的狼狈。
杨铁娘和他说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成婚十来年,林翠何曾这般不知饥饱的猛吃过。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屋内没有点灯,就着格外明亮的月光,祝咏文看着林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无声的叹了口气。
明日与她好好说说吧……希望这次,她能够真的想明白,梅生才是他们夫妇二人余生的指望,林家那边她是靠不住的。
祝咏文深深的看了眼林翠,轻手轻脚的宽衣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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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生不知大伯祝咏文究竟和大伯娘说了些什么,起码,最近两日,林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从最基本的来说……至少这两日,芙生是一次也没瞅见林翠红眼框了。
对此,家中几个孩子,包括赶在端午前回来的梅生,都是挺稀奇的。
姊妹夜间闲谈,梅生也说,她娘似乎是变了不少,叫她好好跟着严娘子学艺,自个儿绣花的时候,脸上的笑颜也比以前多多了。
除却何娘子放假,平日里,芙生白日大多是待在何娘子那边的。
林翠到底改变了多少,她是察觉不出究竟,但既然大姐姐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真变了。
五月初五,浴兰节至,芙生照常起了个大早,心情很是不错,盯筠生读书的那一眼都柔和了许多。
吓得筠生读书时记得都更快了。
原本节庆,何娘子是要给她放假的。可怎奈何今年找何娘子定角黍、水团的人太多,连着赶工两日,还有一部分未做完。
角黍和水团是极易做的,芙生虽年纪小,却到底有个成熟的芯子,学什么、做什么都快,何娘子便直接叫她也上手了。
文州城的龙舟竞渡是从初三到初六都有,最盛在正午时分。今日又是节庆当日,自然是更加热闹。
何娘子接的有龙舟竞渡赛场点心的单子,那未做完的一部分正是这单子。
因此,她叫芙生来帮忙,做好之后随她一起送去,还能得到便宜,随那群办赛的人站在视角最好的位置看比赛。
这事儿与杨铁娘说过后,便定下了今日行程——芙生今日不与家中姊妹一起去玩了,等到晚间回来,再去一块儿去瞧浴兰节晚间的水花灯。
姐姐妹妹们一通合计,还承诺等晚上看了灯回来,给不方便出门的曹三巧带礼物,芙生这才赶到何娘子家做起了已经做了两日的角黍和水团。
若说今日做的,和前两日做的有什么区别?
那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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