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草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吴清源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听说几年前,有个金同志在你们这里出事了?”
陈劲草说:“他砸神像时庙塌了,重伤不治,为革命献身了。”
吴清源叹道:“我大概听说过一些细节,只是感觉好巧啊。”
陈劲草说:“你可以去庙里看看,不过我建议你一定要小心。我就怕有人又来感叹‘好巧’。”
吴清源轻声笑道:“我不迷信,但我觉得君子不应该立于危墙之下。”
陈劲草称赞道:“你比那位金同志聪明,懂得敬畏。”
吴清源眉眼一弯:“我很喜欢这种语言交锋,很有意思,最主要的是,你不怕我。”
陈劲草反过来采访他:“吴同志,被人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会让人感觉到爽快舒服吗?”
吴清源哈哈笑了两声。
陈劲草继续采访:“当你在审问别人时,你在想些什么?你审过那么多人,想过审视审视自己吗?”
吴清源目光锐利起来:“你是在审问我?”
陈劲草摇头:“不,我没有那种癖好。不然,我也干你这行了。我的兴趣在于建设,而不是破坏。”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搞破坏?”
“我可没这么说。”
吴清源问道:“陈劲草,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陈劲草正色道:“很多人都说我觉悟高,是个好人。”
“哈哈哈。”
吴清源脸上带着笑意反问:“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陈劲草面带惊讶:“你认识的人中没有人告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你应该问那些人,我不爱妄自揣测别人的想法。”
对话结束,陈劲草继续去忙工作。正值春天,是植树的季节,大家除了上工,其余的时间都去路边种泡桐。
陈劲草也去种树,她不是那种别人挖坑她扶树的作秀式植树,而是真跟大家一起挖坑种树。
吴清源先是在旁边看着,最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干活,他一边挖坑一边问陈劲草:“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劳动?”
陈劲草说:“主动自愿的劳动是人类的第一需要,平时多参加劳动,就没有那么多整人的想法了。有的人之所以总想整人,主要是太闲,闲的同时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怎么折磨同类。”
吴清源说:“这话听上去在影射某一类人,里面也包括我吗?”
“自信点,你跟他们不一样。”
一连三天,吴清源一直在跟大家一起干活。
第一天种树,第二天给麦苗施肥,第三天种藕。
吴清源的种种行为,让大家心里愈发没底。这人到底想干啥?
李杰唱歌都唱累了,这人还是不走。
胡笑每天学鸡叫也挺累的,就把这个工作交给她哥哥胡乐,胡乐不但会学鸡叫,还会学驴叫。
陈劲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约吴清源去田里走走。
两人走在田埂上,四周都是金黄灿烂的油菜花,蜂蜜在花上嗡嗡地叫着,微风吹来,送来一阵花香。
陈劲草说道:“我们初来时,朱家洼非常穷,每人每年只能分到一百多斤麦子,剩下的缺口就靠粗粮瓜菜填补。大家辛苦一年,年底分红只有几十块,这还不是最惨的,有的人家劳动力少,每年还倒欠生产队的钱。7年苦战,春种夏播秋收冬干,一年到头,乡亲们没几天是闲着的。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祥和,吴同志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应该不忍破坏吧?”
吴清源笑着问道:“你这是动之以情?原来你不只会反驳辩论啊。”
陈劲草说:“我一向讲究,啥人啥对待,好酒配好菜,我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我不一样?”
“你不但有革命性,还有未曾泯灭的人性。”
吴清源飞快地抓住漏洞:“你的意思是,我的那些同事没有人性?”
陈劲草快速撇清自己:“这是你得出的结论,我可没说。”
吴清源轻笑:“你反应真快。”
陈劲草接着说:“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以整人为乐的人。”
吴清源摇头:“那可不见得。”
陈劲草循循诱导:“你的同事全都半途而废,要是只有你弄出一套证据来,你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我看那位陆组长,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容人的人。不如你也跟大家一样,差不多就行了。”
吴清源挑眉:“为什么会选中我,而不是陆组长或是别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别人好糊弄?陈同志,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陈劲草思索了三秒钟,徐徐吐出了答案:“我看你这气质和长相,觉得你没有扭曲和自卑的理由,就猜测你应该更通情达理一些,性格也更光明一些。”
吴清源忍俊不禁,先是微笑,接着是大笑。
陈劲草立即化身短剧里的陈管家:“我看出来了,你平常应该很缺快乐,好久没笑了。”
陈劲草进一步深入:“刚才说的是表层原因,还有一层是因为你的能力。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副组长,这说明你的能力很强,我当然得从你入手。”
吴清源反问道:“我当上副组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有后台和关系?”
陈劲草语气不变:“有关系有后台,还是因为你能力强。至少你投胎时会选择跑得快,幸运也是一种实力。”
吴清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听到过很多夸奖,但能夸得这么清新脱俗、别具一格的,真的很少见。”
陈劲草点头:“你是不是感觉到既惊讶又荣幸?你的感觉没错。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夸的,我怎么不夸你那个同事?他看上去更需要为他量身定做的夸奖。”
吴清源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
陈劲草接着往下说:“有句话叫,庸人敬恶不敬善,小人畏威不畏德。我不想当庸人,所以我敬善;我也不想当小人,所以我畏德。我尤其敬佩那些在邪恶的世道里还坚持着善意和本心的人,也喜欢那些亦正亦邪的人心中的那一缕正气。吴同志,你就是我说的这种人。”
吴清源笑着反问:“我真的是那种人吗?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
吴清源语气复杂:“谢谢你,帮我审视了一下自己,挖掘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思索片刻,单刀直入地问道:“陈同志,直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陈劲草微微一笑,抛出早就想好的方案:“我建议你在调查结果上面写,经过多日查证,朱家洼社员和陈劲草革命立场坚定,账目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些?”
“还有,你再另附一张报告:陆明成对高家大队的案子有疑问,想重启调查。如果可以的话,你把这个结论偷偷给县委的人。”
吴清源目光犀利地注视着陈劲草:“前一个就罢了,后面一个,你是想把我当枪使?”
陈劲草说:“姓陆的要是倒了,你就是组长。得利的是你呀。”
吴清源又问:“所以,关于你的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陈劲草反问道:“不然呢?你能查出什么来?我是县里的典型,我在搞农业学大寨,如果我这样的标杆都被你们打倒了,学大寨怎么办?以后谁还敢学?倒下的不仅是我,还有别人,还有我身后的公社书记……以及我的后台和关系。
你们若想硬查出问题,后面将会有很多问题;你们查不出问题,也就是眼前的一点小问题,应付应付就过去了。”
吴清源主动透露:“陈劲草,关于你的举报信实在太多了。我隔三差五地就会看到你的名字,看多了,我都有些好奇了。”
陈劲草无奈道:“我知道,有人举报,你们就要来调查,这是程序问题,结论是没问题,你们也交差了,流程就完成了。
我本来就没有问题,很多人也不想我出问题。你们非要说我有问题,最后大家全都有问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最好没有问题比较好?”
“你倒是挺懂里面的规则。”
陈劲草摇头:“我其实不想懂,按规则,我本不应该被调查。”
两人一起沉默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花田的另一头。
陈劲草转身往回走,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吴清源说道:“吴同志,你说你是靠关系和后台上来的,我没有你那么坦率,我一直想让大家以为我是靠个人实力上来的。”
吴清源诧异:“你难道不是靠实力上来的吗?”
陈劲草目光闪烁:“这世上有能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只有我上来了?”
吴清源:“……”好像挺有道理。
陈劲草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咱们的圈子应该会有一些重合。希望你能今日留一线,咱们来日好相见。有些事,若是请长辈或是亲戚出面,实在是不太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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