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用力跟陈劲草握了一下手, 热情地夸道:“哎哟, 小陈同志,我早就听说你的事迹了。你真是为咱城里孩子争气, 一个知青竟然当上了大队长。”


    她有太多话想跟陈劝草聊了,但眼下人家还在认人呢, 她也只能先压下谈兴。


    陈春海也看出来了,便笑着说道:“老白,你先歇一会儿,我带孩子把人认全了。”


    “哎哎。”


    接着是老田一家, 其实陈劲草小时候见过他们,但中间隔了几年,陈春海便重新介绍了一下。


    “这位是你田叔和鲁阿姨,你应该记得吧?”


    陈劲草道礼貌道:“记得记得。”


    “这位是他的小儿子田云清,你也记得吧?”


    陈劲草面带微笑:“记得,他真是男大十八变,今天早上在公交站,我第一眼竟没认出来。”


    鲁冰在旁边接道:“云清的变化确实大,他小时候是个胖子,现在瘦了。”


    田云清矜持地笑笑,“劲草,其实你的变化也挺大的。”


    感觉昨天她还是个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没事就捉弄人的调皮女孩,一转眼就变成了稳重成熟的社会人儿,太割裂了。乡下真的那么锻炼人吗?


    田云清没头没脑地问道:“乡下肯定很苦吧?”


    陈劲草道:“乡下肯定比不了城里,不过我们家朱家洼现在也还行。你在城里好好干,珍惜你现在的好日子。”


    “嗯。”他之所以不用下乡,是因为哥哥去兵团了。


    田家过后,是陈春海在服装厂的朋友李琳,她三十来岁,挺爱笑,打扮得也比其他人时尚些。


    “这位是你李阿姨,上次的瑕疵布还有缝纫机就是她帮忙弄的。”


    陈劲草用力握着李琳的手:“感谢李阿姨,因为你,我们全村人的穿着打扮上升了几个台阶,遥遥领先于其他大队。我们的社员特别喜欢赶集,每次赶集都能收获到大家羡慕妒忌的目光。”


    李琳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


    屋里的人介绍完了,陈春海又问:“老高和老于呢?”


    “他俩钻厨房去了。”两人爱吃爱做饭,一上来就主动承担了做饭的责任,再加上何寻路,三个大厨这会儿正在厨房忙碌。


    陈春海道:“我们家是唯一一个让客人自己做饭的主家。”


    大家不在意地说:“嗐,啥客人不客人的,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


    要真让他俩做饭,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吗?


    三个人的做饭速度挺快,他们这边说着话,那边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了。


    今天人多,全是大盘大碗。


    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豆角炒茄条,第二盘是陈劲草点的菜,松仁玉米,松仁是牛雪梅送她的,第三盘是韭菜炒河虾。


    今天的重头菜就是何寻路带来的那条鱼,他做了条红烧鱼。


    菜一盘盘地端上来,最后一道是一盆盐水花生毛豆。


    两张桌子并为一桌,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菜都是寻常家常菜,但气氛实在是好。


    大家有说有笑,谈天说地。


    赵灭洋尝了几口菜,感慨道:“不服高人不行,你们的手艺就是比我好。”


    做饭的三人一点也没谦虚:“老赵,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你说点大伙不知道的。”


    赵灭洋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们的揶揄。


    他们在那儿调侃互怼,白如却在跟陈劲草聊天。


    “小陈,你们知青的伙食怎么样?是你们知青在一起吃还是跟老乡搭伙?”


    她问得这么细,一是因为二舅的孙子孙女在插队,她自己的女儿今年也要下乡了,虽然是去投奔乡下的亲戚,可她心里还是担忧。


    大家一听这个问题,倒也挺感兴趣,都把目光看向陈劲草,等着她往下说。


    陈劲草说:“朱家洼有20个知青,大家来自天南地北,京市的沪市的,石门的,汴城的都有。大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他们十几个人在一处搭伙,我跟两个好朋友住在旁边的小院子里,农忙时,大家一起吃,平常就各吃各的。”


    白如点头道:“那还挺好的。那你们这么多人相处得怎样?有人吵架吗?”


    陈劲草摇头:“平常当然也有些小矛盾,但整体来说处得还挺好,大家身在异乡不容易,当然得团结。”


    白如羡慕地说道:“那可真好。”


    她接着说道:“在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知青也能当大队长。”


    陈劲草微笑道:“我是运气好,刚好就赶上了。”


    赵灭洋上次对就陈劲草的信不满意,觉得她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这次他就趁机问清楚。


    “小草,你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一步一步当上大队长的。”


    大家对此果然很感兴趣,田云清更是特别感兴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陈劲草,他想听听朱家洼的那些人是怎么被忽悠的。


    陈劲草放下筷子,用平缓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刚下乡时,见大队没有拖拉机,就拿着一元钱去找公社书记,说书记你看,这头像上是女拖拉机手,这是新的政治风向和革命潮流,咱们必须得跟随。


    第一次,公社书记敷衍地打发了我,我接着去找第二次第三次,磨了几次,公社书记慢慢就心动了,最后给我们大队弄了一台拖拉机,跟我一起下乡的好朋友刚好会开车,她就当上了女拖拉机手。”


    赵灭洋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切入点选得好。”那一元人民币大家经常见,但陈劲草却发现了里面的玄机


    就连老田也夸起了陈劲草:“搁在战争年代,你就挺适合搞情报和侦查。”


    陈劲草接着说:“有了拖拉机后,我在大队有了一点地位,当上了知青队长,也进了队委会。但我仍觉得不够。乡亲们还是太穷了,你们应该都懂得的,当你身边的人太穷时,你吃点好的都会忍不住愧疚。当时我们知青好久没吃过肉了,一个知青一咬牙拿出半斤肉票买肉请大家吃饭,半斤肉,20个人,每人只能分一点肉末。炖肉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姐姐,你们锅里炖的是肉吗?’我们当时没敢说实话,就说炖的是豆腐,因为那么多孩子,你给谁不给谁?给了他们,知青怎么办?”


    大家听得唏嘘感慨,虽然他们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但跟乡下一比,那可好太多了。


    陈劲草说道:“这些事情刺激了我,我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让他们好过些,顺便也让我自己的日子好过些。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要想富,只能从工业入手,在乡下各种条件限制着,我们只能从加工农产品开始。经过多方调研考察,我发现本地的小麦荞麦特别好,磨出的面劲道有弹性,还很有营养,我就开始琢磨做挂面,做挂面得有机器和厂房设备,大队没有钱,我就想办法找公社和知青办借了5千块……”


    众人惊呼出声:“你找他们借钱?还能这么干?”他们好像学到了一点什么。


    陈劲草点头:“我跟公社说,我们是在‘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我们要模仿的山西大寨大队,说不定我们朱家洼能成为第二个大寨;至于知青办,我说知青们现在迷茫彷徨不知所措,这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浑身是劲没处使,时间长了你们猜会发生什么?知青办领导也觉得是个问题,就让我摸着石头过河,先试试河水深浅。


    借到钱后,我拿着两千块钱,带着一个知青来省城买机器。那个知青的爸是机械厂副厂长,现在已经是厂长了。我就让他牵线帮忙买几台机械,对方看我年轻,有些迟疑。我就让我大姨和姨父过去跟他聊一聊,帮我镇镇场子。你们猜怎么着?对方深深地被他们的魅力折服了,最后帮我们弄来了机器。”


    陈劲草的话题拐到了赵灭洋和陈春海,大家的目光自然也转向了他们。


    赵灭洋有一种隐隐的得意和自豪,嘴上却谦虚道:“其实那天我也没说什么,老王同志是个挺好的人。”


    陈劲草补充道:“熟人眼里无英雄,你们自己觉不出什么来,来往的也都是退伍军人,但在外面,你们可受欢迎了。大家伙会觉得你们是正气的象征,无形中多了一丝信任。大家初次见面,信任就显得特别重要。”


    大家一想还真是如此,他们彼此看对方不过如此,但在外人眼里可不是这样。


    大家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儿,有种被自己的实力吓了一跳的感觉。


    讨论完毕,大家继续追更陈劲草创业的故事。


    陈劲草像说书一样:“咱们继续说挂面厂的事,后来我们听说有人可以手工做挂面,跟机器差不多。我一听,就赶紧把那个会做挂面的老大娘请过来,老大娘教得十分尽心。临走时,我给她10块钱,她不收。


    我实在过意不去,就送了她一身咱们部队淘汰下来的军棉服,没想到这礼送到大娘心坎上了。当时是阳春三月,挺暖和了。大娘说她怕冷,非要穿上棉袄回村,一回到村里,老头老太太都围上来看,那场面是相当的热闹。据说,老太太嘴里一直念叨,‘陈场长是个讲究人,给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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