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信上,悄悄地塞给黄则清和吴瑞一人一块玉米饼,这两人平时对她挺照顾。现在她有了好东西,自然也不会忘了她们。


    黄则清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小同志是你的学生?”


    林老师笑着点头:“是的,这孩子聪明有灵性,要不是她,说不定我早去见马克思了。”


    黄则清说:“马克思早晚都会见的,不必着急。”


    吴瑞感慨道:“她在这种时候,还敢来看你,真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好孩子。”


    林老师催促道:“监工不在,赶快吃。”


    三人蹲在麦田里吃玉米饼。


    “唔,真好吃,里面还有鸡蛋和菜干。”


    林老师快速吃完了一个玉米饼,又开始干活,她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大抵是这玉米饼里包含着特殊的营养成分吧。


    ……


    陈劲草从干校出来,正好途经造纸厂,她车把一拐,打算再去附近探探情况。


    离造纸厂不远处有个国营饭馆,店面不大,人也不多。正好,她也饿了,打算进去吃一碗肉丝面。


    她下乡时,妈妈给她换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她还没用呢。其实,本省的用不着换全国粮票,当时她们急着准备东西,就忘了这回事。


    陈劲草本来打算吃碗一毛二分钱的肉丝面就完事。


    她一进饭店,就听到有人在说话:“白科长,咱们坐这桌行吗?”


    白科长?这边又离造纸厂这么近,应该就是她想找的那个白科长吧。


    陈劲草循着声音看过去,这个白科长大约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身穿一身蓝色干部服,头发不多,但梳得很整齐。胸前的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他身边那人三十来岁,矮瘦。


    陈劲草心电念转,根据王宴青提供的信息来看,白科长是供销科的,需要经常往外跑。他为了办事没少求人,身段很柔软。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媚上者必欺下。


    这种人很大概率上是比较势利的人,会看人下菜。


    那种因为我淋过雨,所以给你打伞的情况大多只存在于传说中。很多人是,因为我淋过雨,我要让你淋得比我更狠,要不然我这一腔委屈朝谁发泄?


    她要跟白科长打交道,就不能让对方看轻自己,不但不能看轻,还得想办法让他高看自己一眼。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考验她演技的时刻到了。


    陈劲草酝酿一下,进饭店时就变了副样子,她抬头挺胸,目光变得锐利,周身隐隐散发出一丝傲气。


    她跟服务员说话时用标准的普通话:“您好,今天供应什么肉菜?”


    服务员平淡地报菜名:“今天有红烧肉和红烧小排,你要哪种?”


    陈劲草淡淡地说道:“两种都要,素菜和汤呢?”


    “醋溜白菜,土豆丝,油豆腐粉丝白菜汤。”


    陈劲草掏出粮票和钱,说道:“两份肉菜,再加一份土豆丝和汤,主食要两个馒头两个肉包子。全国粮票可以吧?”


    服务员说:“当然可以。”全国粮票比省内粮票还好用。


    店里人不多,陈劲草这番动作果然引起了白科长的注意。


    白科长悄悄打量着陈劲草,好家伙,她一个人竟然点了三菜一汤,还有两个肉菜。


    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姑娘个子真高,都快有他高了。面色红润健康,目光坚定,看人不躲不闪,神色镇定自若,这一看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


    他经常去外面跑关系,没少接触领导家的孩子,这里面的门道他最清楚。


    服务员正在算帐开票,白科长在心里默默算着:红烧肉8毛,红烧小排3毛,土豆丝2毛,豆腐汤2毛……嘶,这一顿饭竟花了将近2块钱,她用的还是全国粮票。


    开完票需要等上一阵,陈劲草开始挑座位,只见她轻轻蹙起眉头,似乎有些嫌弃这里的环境。


    找了一圈,最后,她挨着白科长那桌坐下了。


    跟白科长一起的也是造纸厂的工人,中午一起出来吃饭的。


    对方问道:“科长,你吃什么?我要一碗素面。”


    白科长本来也打算吃素面的,现在被陈劲草刺激到了,人家一个小姑娘一顿饭吃2块钱,他们男人也要对自己好些。


    他一咬牙,说:“我要一碗肉潲子汤面。”素面8分钱二、两、粮票,肉潲子面一毛二加二、两粮票。


    白科长的同事起身去点菜,白科长继续偷偷观察着陈劲草,她端坐在桌前,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她一转脸,刚好与白科长的目光撞上。


    白科长有些心虚,赶紧飞快地收回目光。


    不行,不能再观察下去了,万一被人家小姑娘误会了可怎么办?


    没办法,他在外面跑多了,察言观色久了,见到特别的人就忍不住观察、揣摩一番,这真是不好的职业病。


    白科长和他同事的面很快就做好了,两人低头吃面。


    这边,陈劲草也开始打量白科长,一边打量一边皱眉思考。


    白科长:“……”


    总不能因为自己多看了她几眼,她就回家告状吧。


    好在,这时候,陈劲草点的菜也陆续做好了,服务员屈尊纡贵地帮她端了过来。


    等菜上齐后,陈劲草慢慢地吃着,吃着吃着,她突然又抬起头打量了白科长一眼。


    白科长的眼皮直跳,他觉得他必须得说点什么解除误会。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对方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同志,我看着你有些面熟,你是造纸厂供销科的白科长吧?”


    白科长愣了一下,赶紧回道:“是,我叫白奋进,请问你是?”


    陈劲草说:“我以前好像在王副厂长家见过你。”


    白奋进努力回忆着:“王副厂长……”


    陈劲草提醒道:“他有个儿子叫王宴青,你是不是还给他送过玩具和零食?”


    白奋进终于想起来了:“哦哦,我记起来了。那你是……”


    “我是陈劲草,我大姨陈春海,姨父赵灭洋,他们住在历城陆军大院,我跟王宴青是朋友。”历城是他们东华省的省会。


    白奋进满脸堆笑:“原来是小陈同志,你这变化真大呀,我竟然没有认出你。”


    陈劲草随口邀请道:“既然是熟人,那就一起过来坐吧。”


    白科长端起面条坐到了陈劲草那桌,他同事迟疑一下,也端着碗跟了过来。


    陈劲草大方地说:“我点得有点多了,你们正好帮我分担一些。”


    两人心说,你现在才知道点多了?一个人点三菜一汤。


    白奋进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陈同志破费了。”


    陈劲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用在意。我本来打算去造纸厂打听点事儿的,正好遇到你,就不用费事儿了。”


    她这么一说,白奋进就心安理得地蹭饭了。


    陈劲草招呼白科长吃菜,同时还礼貌地询问了他同事的姓名。


    “啊,我叫于波。陈同志想打听什么事?”


    陈劲草道:“事情倒也不大,我瞒着家里人跟同学一起下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本想着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大干一场,没想到,事情比我想得复杂。”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果然是没经过生活磋磨的年轻人,天真啊。


    陈劲草接着说:“我跟王宴青以及几个同学都在红日公社的朱家洼插队,这个地方怎么说呢,特别穷,大队连辆拖拉机都没有,我前几天刚帮他们弄了一台。”


    两人发出一声惊叹:“拖拉机,那可不好弄。”


    陈劲草轻轻皱眉:“倒也不算难,难的是后续,乡亲们觉得我连拖拉机都能弄来,就认为我手段很高,关系很硬,就想着求我办更多的事。他们想用拖拉机帮造纸厂运输麦秸稻草,还想把村里的芦苇、竹子、麦秸卖给造纸厂。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找关系走后门,可要是求我爸妈和大姨,我又拉不下脸面,我下乡是来证明自己的。”


    对于陈劲草这种人,白奋进见得多了。明明家里有关系有后台,但就是不用,就是想证明自己。


    这人呐,越有什么越不在意什么。像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物,是巴不得自己有点关系和后台的。


    陈劲草说着还一脸苦恼地掏出介绍信:“你们看,他们为了拉拢我,就让我当了知青队长,进了大队的队委。我下乡不到半个月,就进了队委。我就怕他们哪天让我当大队长。”


    白奋进接过介绍信一看,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对于陈劲草的话更加确信不疑。


    别可小看这些乡下人,他们精着呢。一个个绝对得无利不起早。人家为啥要让一个年轻知青进队委?那还不是图她背后的关系网。


    经常在外面跑的人都知道,烧冷灶比烧热灶好,投入小,收获大。


    自己现在帮了她,以后再去省城办事,说不定能用上她。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也不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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