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爷大妈,叔叔婶子们便开始自来熟地跟几个人拉家常。
“你今年多大了?”
“你家几口人?”
“你爸妈是干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
王宴青和张凤琴有些招架不住。
关文杰最实诚,别人问啥他答啥。
陈劲草和李海明三人事先早商量好了,挑着回答,有的时候不答反问。
陈劲草记得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提出过一个理论叫“差序格局”。
他在书里说:“中国乡土社会是以宗法群体为本位,人们之间的关系,是以亲属关系为主轴的网络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在差序格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为中心结成网络。这就像把一块石头扔到湖水里,以这个石头(个人)为中心点,在四周形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的远近可以标示社会关系的亲疏。”
陈劲草他们这种外来人口,是排在这个“差序格局”的最外圈,就像油一样,飘在水面上,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乡亲们在综合评估他们的家境、性格、能力还有性别后,再决定日后以何种方式对待他们。
今天这次见面,就是一场综合考量和评估。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一旦形成以后就很难改变。这关系到他们以后的生活,陈劲草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当有人问她:“你家几口人?你爸妈是干啥的?”
陈劲草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礼貌答道:“我爸妈都是工人,家里有两姊妹,我是老大。”
问的人有些诧异:“你家没有兄弟吗?”
陈劲草笑着答道:“现在时代不同了,领袖提倡男女平等。像我妈就照样给我姥姥姥爷养老。我将来也要继承我们陈家的家业,给我爸妈养老。”
“哦——”
陈劲草在聊天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爸妈很重视自己,她爸平常看上去很老实,但爆发起来不要命;她妈很护短,她大姨和姨夫在军队。
当过“野草”的陈劲草明白,父母的重视和疼爱能帮孩子隔绝掉很多外界的恶意。
一个孩子在被外人欺负前,往往已经先被父母欺负过。
她不怕冲突,但冲突能避免则避免。而且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非必要不跟人吵架干架。她的精力和时间是要留出来干正事的。
这一番交谈下来,大家伙对于六个新来的知青都有了自己的初步印象。
王宴青:人长得好,家境好,但有些傲气,觉悟不太行。
关文杰:家境一般,实诚小伙。
张凤琴:家境一般,文静乖巧,脸皮薄。
何亚文:工人家庭,她跟陈劲草和李海明是发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李海明:力气大,脾气急,不好惹。
陈劲草:家里的老大,陈家继承人。她爸惹急了会跟人拼命,她妈聪明讲理但护短,她大姨在军队,护短。反正很不好惹。
初步印象建立,大家进一步交流。
有人问陈劲草:“陈知青,你对咱朱家洼的印象咋样?”
这个问题有点难度,现场难得安静片刻,都停下来等着陈劲草的回答。
陈劲草脱口而出:“印象挺好啊。这里山好水好,人更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几个的心不知涌起过多少次暖流。怪不得我们街道办事处的朱秋梅朱奶奶大力推荐这个地方,我们真是来对了。”
“你说谁?朱秋梅?”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的大娘惊呼出声。
陈劲草冲这人笑了一下,“是的,朱秋梅是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跟我家是多年的好邻居……”
“你家是河阳市百花街道的?”
“对。”
大娘拍着大腿说道:“朱秋梅是我姐,亲堂姐。”
陈劲草面带惊喜:“您就是朱奶奶说的自己人,朱二、奶奶?”
大娘笑容亲切:“啥二、奶奶大奶奶的,咱们各叫各的,你叫我朱大娘就行。哎呀,咱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家不认识自己家人。”
大家都颇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陈劲草赶紧回屋把朱秋梅的信和礼物拿出来。
朱秋月接过堂姐送的东西,既欢喜又得意,嘴里问道:“我这个老姐姐怎么样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陈劲草说:“朱奶奶好得很,工作受人尊敬,家庭和睦。”
“那就好。”朱秋月一边说话一边拆信,大家伙不管认字不认字,都把脑袋凑过去看。
朱秋梅也知道堂妹认的字不多,信写得十分简短,大意是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陈劲草是她的邻居,是个好孩子,希望朱秋月给予一些照顾。
有了这层关系,朱秋月看着陈劲草愈发亲近。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昨晚上就得拉你到我家吃饭去。”
说到这里,朱秋月不由得分说地拉起陈劲草就走:“走,晌午到我家吃饭去。”
陈劲草客气推辞了一下,朱秋月再次热情邀请拉扯。同时,她还招呼何亚文和李海明一起去。
何亚文客气地推辞掉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不富裕,上人家家里吃饭,那可得谨慎。
朱秋月对她们两人也就是客气一下,今天她主请的是陈劲草。
朱秋月热情拉扯,旁边的人在劝:“哎呀,别客气,让你去你就去。”
陈劲草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就说道:“朱大娘的热情,我实在拒绝不了,我跟你去,你等我收拾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千琢磨万琢磨,牛蹄子还是四个 ……
陈劲草进屋拿了一瓶罐头,几块鸡蛋糕当礼物,朱秋月连忙客气道:“请你拿啥东西啊,赶紧放回去。”
陈劲草当然不能放回去,两人推拉了一会儿,朱秋月才“勉为其难”地收手,她脸上的笑容也更亲切了。
到了朱家,朱秋月的丈夫朱满堂出来迎接,朱满堂五十岁左右,身板硬朗,头发半白。解放前他跟着叔叔逃荒到朱家洼,叔叔生病去世后,他被朱秋月的爹娘收养,长大后就成了朱秋月的丈夫。
朱满堂性子挺好,从小就习惯了顺从朱秋月。他见老伴拉了一个客人进家,立即热情招待。
朱秋月指着陈劲草说:“小陈是从河阳来的知青,秋梅姐家的邻居,以后也就是咱家亲戚了。”
朱满堂面带笑容地招呼道:“陈知青,快请坐,我去给你倒碗水。”
朱满堂起身去拿碗,朱秋月不满地说:“别用碗,用杯子。”人家城里人讲究。
“哦,好好。”
陈劲草客气地说:“没事的,用什么都行,我还用手捧着喝过水呢。”
朱秋月笑了笑,接着跟陈劲草拉家常。
不多一会儿,陈劲草就得知了朱家的情况:朱秋月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朱光明,27岁,已婚,有一儿一女,他在红山县运输大队开车,儿媳妇在干食堂上班;二儿子朱光亮,是公社的民兵,现在趁着冬闲正在训练呢;小女儿朱光华,今年18岁,高中毕业,出门走亲戚去了。
朱秋月说:“等光华回来,让她找你去。你俩年纪相当,又都是高中毕业,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陈劲草说:“我觉得也是。”
聊了一会儿,朱满堂去院子里劈材,朱秋月起身去做饭,陈劲草表示要帮忙烧火。
朱秋月笑着问:“你会烧火吗?”
“我奶奶家也在乡下,以前烧过。”
朱秋月好奇地问:“你奶奶也在乡下,那你咋没去她那儿插队呀?”
陈劲草叹了口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爸是上门女婿,我爷奶把我当外人……”
朱秋月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爷奶糊涂呀。不管咋样,你也是你爸的孩子呀。”
陈劲草无奈道:“我妈也是这么说的,算了,咱不提他们了。后来,秋梅奶奶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果断推荐我到咱们朱家洼。她说咱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景色好。最关键的是咱们这儿民风淳朴善良。我跟我妈一琢磨,秋梅奶奶为人正直,受人尊敬,她的话肯定没错。再说了,这个地方能养出秋梅奶奶那样的人,那风水肯定好。”
朱秋月谦虚道:“哪有她说得那么好。不过,咱这儿确实也不差。这周边几十个大队,咱朱家洼虽说不是最富的,但也不穷。咱们的社员大部分都是实诚人,可比那红坡红河大队强得多,那两个地方的人都跟玻璃猴子似的,又奸又滑。”
红坡大队?不是那个狂炫拖拉机,引起朱大爷羡慕妒忌恨的大队吗?看来,双方是积怨已久。
陈劲草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摸摸朱家洼的村情,以免自己两眼一抹黑,不清楚具体情况踩坑。
在她的循循诱导之下,朱秋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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