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仿佛已经看到了港口|黑|手党内部因为见证人离奇食物中毒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报告。
“你是不是真的活够了?万一那个花生米已经沾上了什么未知诅咒,你现在可能已经心肺停止了!”
“哎呀,安吾真是太紧张了。”太宰治松开了按在千绪脑袋上的手,靠在了吧台边缘,“如果真的有那种吃了就能立刻毫无痛苦死掉的花生米,那我反而要感谢织田作呢。不过很遗憾,我现在感觉好极了。除了刚才这家伙试图吃别人东西让我有点不爽之外。”
织田作之助看着太宰治那副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重新在吧台上趴好的千绪。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织田作点了点头,带着对太宰特有的纵容,“太宰是很看重这个娃娃吧。既然是太宰的东西,那我确实不应该随便投喂。抱歉啊,太宰。”
这种毫无芥蒂的道歉,反而让太宰治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微微一滞。
“……也不是什么看不看重啦。”太宰治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伸手拨弄着杯子里的冰块,“只是觉得,这家伙明明是我捡回来的,却对别人那么热情,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养的狗对着陌生人摇尾巴一样,让人很不爽罢了。”
被比作狗的彼方千绪,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十五岁的小鬼记下了一笔账。
等她变回原样,她一定要让那个二十二岁的太宰治好好尝尝被当成抱枕踢下床的滋味。
不过,现在嘛……
千绪那只没有手指的短胳膊,轻轻地碰了碰太宰治随意地放在吧台上的手背。
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那种类似于小动物安抚同伴的触碰。
太宰治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转过头,但那双看着冰块的眼睛却慢慢睁大了一些。
这个厄运娃娃……是在安慰他吗?
太宰治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最终,那个笑容只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弧度。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棉花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在Lupin酒吧那悠扬的爵士乐中,十五岁的太宰治和十五厘米的彼方千绪,以一种荒诞却又奇妙的方式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织田作之助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纹理滑落,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坂口安吾还在对着他那杯酒长吁短叹,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现在就回办公桌前开始写关于“黑|手党新人吞食不明诅咒物品”的报告书。
两人就这么和谐相处了一会,彼方千绪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停滞感。
最开始,只是一种沉重感,就像是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海绵,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轻盈。
紧接着,一股无法抵挡的浓烈困意,顺着那些粗糙的缝线,迅速侵袭了她的意识。
千绪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她眼里的景象,那吧台上倒映的昏黄灯光,太宰治随意搁在旁边的酒杯,还有织田作之助那件磨损的沙色风衣边角,都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重影。
与此同时,太宰治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棉花小手的触感开始发生了变化。虽然那只是一团包裹着布料的填充物,但太宰治确实能从中感受出属于生物的鲜活触感。而现在,这种触感正在迅速抽离。
太宰治低下头,视线落在了千绪身上。
微弱的白色光芒正从这个棉花娃娃内部渗透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在Lupin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这是什么新的诅咒仪式吗?”
太宰治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将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棉花小手握住,但他最终还是停住了这个动作,只是默默盯着千绪。
千绪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
困意已经将她的意识拉扯到了边缘。她清楚地知道,这具因为倒霉体质而意外获得、又在这个时空经历了各种事情的棉花身体,终于要到了使用期限。
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国木田的怒吼、有乱步的零食、还有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太宰治的日常里。
但是,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
千绪强撑着眩晕感,将搭在太宰治手背上的那只小胳膊收了回来。
她必须要这么做。
这个十五岁的小鬼,虽然满肚子坏水,会很幼稚地报复她,而且刚才还在和她抢织田作的花生米吃。
但是,他现在还是那个迷失在黑夜里的少年。
千绪那两只短小的棉花胳膊顺着太宰治那只撑在吧台上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
没有手指的抓握,攀爬起来十分费力,千绪好几次差点滑落,但她依然固执地向上攀爬。
太宰治大可以直接站起身,将她抖落到地上。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任由那个发着白光的娃娃一步一步地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太、太宰……”安吾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你的那个、那个诅咒物品,发光了!”
织田作之助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身,眼睛里倒映出那团越来越亮的白光。
“看起来,它好像要走了。”织田作有些惋惜地说。
太宰治没有回应友人的惊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停留在他肩膀上的小生物身上。
千绪终于爬到了目的地,她站在太宰治的肩膀上,由于身高的限制,她现在的视线正好与太宰治的脸颊平齐。那白色的光芒已经将她大半个身体包裹,棉花和布料的质感正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千绪用那双琥珀色娃娃眼睛,最后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太宰治。
嚣张和笑意已经消散了,他现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他,千绪的内心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尤其是看到他那用绷带掩盖着的那只眼睛的时候。
那只被厚厚的白色绷带严密包裹着的眼睛,在这昏暗的酒吧里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刺眼。那层绷带仿佛是一道现实意义上的城墙,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拒绝着一切试图探究他内心的视线。
但来自未来的千绪知道那绷带下面是什么。
千绪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只剩下一半实体的棉花小手,那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跃又消散,化作细小的光屑融入到酒吧沉静的空气中。
她用着可以说得上温柔的力道,将那只发着光的棉花小手,轻轻贴在了太宰治眼前的绷带上。然后又软绵绵地拍了两下。
棉花触摸到绷带上没有声音,但那隔着医用绷带传来的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却让太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嘲讽一个的笑容,来吐槽小棉花娃娃都要走了还要跟他搞这套煽情剧情。
但他的嘴角最终还是没能勾起,只是任由着这个肩膀上的小人对他的动作。
“你……”
太宰治想说些什么,但千绪已经没有办法回应他了。
就在她的手离开绷带的那一瞬间,那团包裹着她的白色光芒骤然爆发,那光芒就像是轻柔的一阵风,在Lupin酒吧里一闪而过。
随后,归于彻底的虚无。
太宰治的肩膀上空空如也,刚才发生的一切连重量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他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偏着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太宰的视线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肩膀上,手上甚至还保持着刚刚那种下意识想要抬起来去抓取什么的动作。那只缠着绷带的眼睛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发着光的触感。
“消失了啊。”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竟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这并不是什么专克你的特殊异能体。太宰,你应该庆幸它没有在你的口袋里爆炸或者释放什么生化毒气。”
织田作之助看着太宰治依然僵直的背影,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那碟花生米往太宰治的方向推了推。
太宰治慢慢地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偏过头,刚刚内心一瞬间的空白已经被暗色所取代。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太宰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眼上刚刚被触碰过的绷带,面上终于扯出了那个自嘲的弧度。
“随便闯进别人的世界,把别人弄得一团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掉……”
太宰治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甜腻的感觉却无法冲散那种刚刚一瞬间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空洞感。
“还以为里面真的装了什么有趣的恶魔呢。”太宰治将空杯子重重放在了吧台上,站起了身,“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无聊的幻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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