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绪当然记得。那个满地狼藉的中午,那个断掉的茶几腿,以及太宰治在离开前,看着她那句只说了一半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感叹。
如果你的倒霉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差,那么能在这种运气差里,过得这么心安理得的人——
他当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留下了戛然而止的“周一见”。
而在经历了这么多鸡飞狗跳之后,在这个昏暗的老派酒吧里,太宰治终于决定将那块缺失的拼图补齐。
“我刚才看着你喝酒的样子,突然在想……”
太宰治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最终穿过头发停留在她的后颈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里脆弱的肌肤。
“如果千绪的倒霉,真的只是普通的运气差……那么,能在这种无休止的、甚至足以致命的运气差里,依然过得这么心安理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千绪的耳后,温热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让千绪有些不自在。
太宰治感受到了她的紧张,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溢出来。他收紧了放在千绪后颈的手,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甚至,还愿意把手伸向我这种……浑身都是麻烦的人。”
他是一个在黑暗中游荡的胆小鬼,他害怕幸福,害怕失去,所以他总是用虚无和戏谑来推开所有人。
“……如果不紧紧地抓在手里,”
“大概,会成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吧。”
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太宰偏过头,没有再给千绪任何思考或者逃避的空间,他缓缓低下头,覆上了千绪的嘴唇。
这次不再是那种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的浅尝辄止。
威士忌与螺丝起子的气息在两人的呼吸中交融。
千绪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瞳孔内倒映出了太宰治闭上的双眼和长长的睫毛。
太宰治放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来让她下意识仰起头,他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但那隐约冒头的侵略性,却随着他嘴唇的辗转厮磨,一点点地渗透进千绪的感官。
千绪没有推开他。相反,她那双原本有些僵硬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最终,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抚上了他的头发。
感受到千绪的回应,太宰治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在Lupin昏暗的灯光下,在低缓的爵士乐中。
太宰治在唇齿交缠的间隙,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终于将那句在楼梯间里因为胆怯而咽下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千绪。”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憋了大半本书的终于把这句话补完了(喂
第80章 报废的第八十支笔
横滨的冬天总是伴随着有些阴冷的海风,但在太宰治的这间公寓里,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如果让国木田或者中岛敦现在走进这间屋子,他们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那个曾经除了几张冷冰冰的家具、一堆绷带和那本完全自杀手册之外,空荡荡得像个样板房的公寓,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崭新的收纳箱,那是千绪上个月因为踩到太宰刚换下来堆在一起的绷带绊倒,顺手扯倒了旧置物架后的补偿。
原本单调的灰色沙发上,现在铺着一条柔软的米色毛毯,上面还扔着两个有着廉价蟹老板图案的抱枕,这是千绪去超市买打折商品时让太宰抽奖抽中的,虽然感觉他的印花可能随时会掉下来,一般人根本不会要,但质感意外地舒服。
茶几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开得正好的冬季花卉,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千绪没看完的小说和太宰的耳机。
虽然并不在这里常住,但千绪那理直气壮的“倒霉体质”也硬是把这个充斥着虚无主义的公寓染上了有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痕迹。
此刻,千绪正穿着一件厚实的居家服,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处理着刚刚买回来的食材,还在思考做什么能省时省力。
这几天太宰一直在加班,在侦探社的时候连番轰炸非要吵着要千绪做饭安慰他,不然他就要亲自下厨露一手。考虑到太宰治以至无人之境的料理水平,千绪不得不妥协,为了防止中途自己倒霉体质发力,试着做一点简单的料理。
“咔哒”一声,公寓的大门被推开。
伴随着一股从门外涌入的冷空气,太宰治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刚换上鞋子就直接甩掉了那件沾满寒气的长风衣,像个没有骨头的游魂一样,径直飘向了厨房,然后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千绪。
“千绪——”
太宰治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委屈的叹息,毛茸茸的脑袋在千绪的脖颈处蹭来蹭去,双手环着她的腰。
“我快要死了……不,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被工作榨干的干尸,急需千绪的急救……”
千绪手里还拿着根胡萝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前倾了一下,无奈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
“洗手了吗就在这蹭?”千绪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那眼底下浓重得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那个什么‘黑衣组织’的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提到这个,太宰治就忍不住又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抱怨。
前几天,那个自称是日本公安的男人,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通过隐秘的渠道正式联系了武装侦探社,请求协助处理盘踞多年的“黑衣组织”。
社长大手一挥,直接把乱步和太宰打包丢了过去。结果就是,那个让日本公安头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庞然大物,在短短三四天内就被两人扒了个底朝天,核心成员落网的落网,叛逃的叛逃。
“处理完了。”太宰治很嫌弃地说,“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真是一群无聊透顶的蠢货,组织里都被卧底成筛子了,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为了配合那个叫降谷的公安收集证据,我连续加了三天的班!三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那可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哦。乱步先生可都收到了公安额外送的。作为成功解决大事件的功臣,难道千绪就不打算给我一点……实质性的奖励吗?”
他那双不安分的手已经顺着千绪的居家服下摆,向上探去,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腰侧敏感的肌肤。
千绪猛地按住他那只准备作恶的手,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微红。
“奖励?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吗?”千绪咬牙切齿地转过头,瞪了那个正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偷笑的男人一眼,“上个周末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尝试什么新的缎带绑法?最后害得我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被国木田先生问为什么脖子上要系丝巾?”
“你在床上的恶劣程度,已经足够让你被判处终身剥夺奖励的权利了!”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轻浮懒散,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他那掌控局势的手腕和层出不穷的花样,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听到千绪的控诉,太宰治丝毫没有感到羞愧。
“那是千绪太可爱了嘛,而且,明明最后千绪也——痛痛痛!”
太宰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千绪毫不留情地在腰上拧了一把。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太宰治终于乖乖地松开了手飘进洗手间。
等着便餐终于做好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了那张不大的餐桌旁。
千绪做的只是一道简单的炖菜,太宰治显然是真饿了,虽然吃饭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千绪单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把那一整碗热腾腾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太宰治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捧起千绪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发出满足的喟叹时,千绪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对了,太宰。”
“嗯?”太宰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那双鸢色的眼睛因为吃饱喝足而微微眯起,显得有些慵懒。
“快过年了。”千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克杯的边缘,“我爸妈说,过年前想来横滨一趟。虽然我们家那边的其他亲戚一直觉得我从小到大总是走霉运,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连过年都不怎么爱走动,但我爸妈其实对我还不错。”
千绪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宰治。
“他们说想请我吃顿饭。你要不要……一起去?”
太宰治捧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
“哎呀,千绪的父母要来吗?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突发事件呢。”太宰治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见家长’?也就是说,千绪终于打算给我一个名分,把我从‘见不得光的男友’转正了吗?”
“什么见不得光的男友,敢问整个侦探社有几个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千绪白了他一眼,但语气却放缓了许多,“你如果不愿意去,我也不会勉强。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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