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进。


    “哇~好难。”


    林祺鹦直起身,脸上却没有一丝沮丧,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这个台,比之前我们在节目上打的台要大太多了,感觉要费很大的力气呢,陆教练,你当初是怎么想到选择斯诺克呢?”


    陆舟看着那颗停在袋口的红球,目光又飘向林祺鹦弯起的眼睛。


    当初的他为什么会选择斯诺克呢?


    十二岁那年的他,被又一个亲戚赶走以后,面无表情的回到了陆家。


    五十平方的房子不算特别的拥挤,但是里面已经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哥哥陆川,自己的出现,似乎让整个家里都变得逼仄起来。


    “——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讨好他们?!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做吗!简直是废物!”


    “都怪你天天吃吃吃!就知道吃!现在吃成个死猪样,白瞎了我们这么好的基因,现在还回来做什么!吃白饭吗!”


    被猛烈训斥了一顿的陆舟,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只是他的脸被横肉挤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十分阴郁,可他也没有顶嘴,只是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呼吸声。


    因为在这个家里,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那里面装着亲戚塞回来的、没吃完的半包饼干,全部吃的干干净净。


    因为现在不吃掉,后面可能又要因为一些小事饿肚子了,他不喜欢这样。


    那种饥饿感他太过熟悉,明明在发育期的他从来都没办法好好的吃一顿,几乎每时每刻胃里都有只手在拧,拧到后面连痛都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让人发慌的颤栗。


    他悄悄绕到后厨,打开蒸锅,小心的吹了吹,又快速的往嘴里塞了三个馒头,噎得眼眶发酸,却不敢停。


    别等他们反应过来,他又要饿肚子了。


    十二岁的孩子在街头找工作,场景荒唐又心酸。


    他站在餐馆后厨门口,被问年龄时沉默摇头,接着他又蹲在建材市场边上,等着搬运工的活计,工头看他胖墩墩的体型,以为是个成年壮劳力,走近一瞧那张被肥肉挤变形的脸,又狐疑地摆手让他走。


    他谎报过年龄,说十六,说十八,可他天生长得白白净净,并不像在泥里滚过的人,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多大,只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五官被脂肪撑得扁平,皮肤却光滑得异常,像一颗被水泡发的馒头。


    最后,他谎报了年龄做木工学徒,居然还真的阴差阳错的让他混了进去,勉强的有一口吃喝,还有睡觉的地方。


    一天,他按照老板要求将一箱零件抱到了仓库,看着仓库里放着的一台废弃的斯诺克台桌,看了好久。


    那桌子很大,绿呢上落着灰,球框歪歪斜斜地搁在角落。


    十二岁的陆舟站在旁边,只觉得那面桌子就像一片被绿藻布满、无人问津的死水,没有一点声响。


    就跟他一样。


    好久看他没回来的老板走进来,看他注意力都在这台斯诺克上,笑着问他是否有兴趣。


    陆舟面无表情的抬起了头。


    “为什么,比其他,都大?”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为什么只有这台桌子放在这里?


    老板呵呵一笑。


    “因为这是斯诺克,斯诺克就是比一般的台球桌要大,难度也更高,国内太少人玩了,那球房老板定了以后给他做好了,结果人家定金都不要直接退了……原本是放这里给你们年轻人消遣的,但没人喜欢斯诺克啊,都去后面院子打黑八去了。”


    陆舟知道院子里的黑八,休息时间里那满满当当的永远挤满了人,他又认真的看了看斯诺克台桌。


    这里没有人。


    “你有兴趣么?有兴趣的话这个仓库钥匙给你,反正也没有什么东西,你就记得定期打扫干净,这台斯诺克随便你玩。”


    陆舟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小小年纪的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只有这一种消遣方式。


    一开始身高不够,他也不懂斯诺克的规则,每次都要用各种奇怪的姿势爬上去打,或是踩着板凳,或是干脆跪在台尼上,那身体前倾的模样,像某种笨拙的水鸟,好几次老板路过时都看着他怪异的姿势忍不住哈哈大笑。


    陆舟不懂规则,自然也不懂老板的笑点在哪里。


    后面,是老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告诉他了一些斯诺克的基本规则,比如至少需要单脚站地,又比如不能随便打那些彩球,需要红球去交替……陆舟第一次知道原来台球有这么多的规则,他看着安静的球台,暗暗的记在了心里。


    真好啊,斯诺克。


    只需要遵守规则,不用说话,不用讨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杆头撞向白球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清脆的撞击声。


    陆舟在青少年最活泼好动的日子里,默默的一个人打完一场又一场的球赛,没有对手,只有无穷无尽的自己。


    他对各个方向的球越来越有兴趣,也越来越有动力,更是随着身体的正常发育,他的手臂也越来越长,对球的控制也愈发得心应手。


    球落袋的声音,是他唯一能确认的、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平时沉默寡言、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胖子,突然打出了一些匪夷所思角度的球。那击打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连在外头打黑八的工人们都被吸引了过来,时不时探头看他的独角戏,甚至有人提出跟他比划比划。


    陆舟这时候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出手力度,还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对球运行轨迹的计算。他微微眯起眼睛思考的样子,已然有了世界冠军的雏形。


    可他暴饮暴食的习惯依旧保留着。明明已经安定下来,也能通过木工手艺拿到微薄工钱,但他始终觉得有条件就一定要吃饱,于是,陆舟发育期的体重和身高来得一样迅猛。


    一个差不多成年的人,怎么可能一口气长这么多?


    原本抱着陆舟起码有16岁的心态,藏个两年也有18岁了,却想不到陆舟入门时居然才12岁。


    被赶出工厂后,陆舟又默默跑到另一个拥有斯诺克的球房里开始打扫卫生、做球童。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他才开始默默击球。


    借着球房的电视机,上面一个个明星球员击球的模样印在了陆舟黯淡的眼里。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但觉得打球很好,斯诺克也很好,因为打球的时候,他可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张被嘲笑的脸,忘记所有不想回的家。


    随着球房越来越多人注意到陆舟的斯诺克,他的天赋被发现,什么都不懂的他被经纪人以最低成本直接签到手。


    经过专业培训,经纪人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的控球天赋远比一般经历专业训练的大人都要高得多,原以为能培养成一个顶好的香饽饽,却……


    再后来,就是人们熟悉的情节了——他虽然会打球,但也只会打球,长得还胖,说话磕磕巴巴所以被要求闭嘴。


    “死胖子”、“滚下台”、“丢人现眼”、“臭哑巴”……


    他站在领奖台上,奖牌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滑稽的锁链,台下有人在嘲笑他的长相,有人在嘘他的技术水分,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一定是他对比赛做了手脚……


    这个冠军,和小时候的他在电视里头看到的、被鲜花簇拥的冠军不太一样。


    他依旧没有任何人喜欢,哪怕是一个人。


    就算是拿了世界冠军,陆舟也被判定没有一点商业价值,在经历无数谩骂后,他拿着冠军的奖金默默退役。


    ——为什么会选择了斯诺克呢?


    陆舟垂下了眼睛。


    他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口那些糟糕的过往,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让男神知道,他崇拜的自己居然是一个被所有人都唾弃的人。


    就连选择斯诺克,也只是因为他除了斯诺克别无选择。


    “我……也不知道。”


    陆舟轻轻摇了摇头。


    林祺鹦看着他的神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


    他知道?


    陆舟露出了有些迷茫和不安的神情。


    “因为……斯诺克长得太大、太需要耐心了,一般人都没办法沉住气去接触它,只有陆教练……只有像陆教练这样优秀的人,才能去驾驭。”


    “是斯诺克眼巴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逮住一个不会嫌它无聊的傻子。”


    陆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盯着台尼上那颗静止的白球。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是因为他只有斯诺克一种选择,而是因为他足够优秀,可以被斯诺克所选择。


    胸腔里那颗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嗯。”


    陆舟应了一声,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他面无表情,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球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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