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不敢讲话,默默地炒菜,隔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口:“我看菜市场龙虾好像降价了,我下午去买个五六斤,晚上油焖大虾吃?”
余岁嗯一声。
万年回头看余岁一眼,神经兮兮小心翼翼。
余岁被逗笑。
真搞笑这个人。
他觉得他在别人那胡说八道误伤了自己,委婉询问了好几天爷爷生病时的情况,没得到什么有效回答,就开始暗自琢磨思索。
他觉得余岁不高兴,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语。
他暗自琢磨,小心翼翼,一有风吹草动,就思索是否有说错话。
噢,好可怜。
余岁从冰箱里拿出了根棒棒冰,拧了一半叼嘴里,另外一半敲敲万年的肩膀,塞到他嘴里。
万年含糊“唔”,说谢谢哥。
好乖。
余岁坐回椅子上啃棒棒冰,喜欢乖的。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余岁自问。
因为没有任何好说的、值得说的。余岁自答。
-
万年炒菜速度快,几分钟三个菜出锅,菜端出来后,饭还没熟。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余岁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厨房的方向,等着饭熟。
安静无言的五六分钟后,万年转头看余岁,又一会儿,他眼睛往门口方向瞥一眼,凑过来,快速在余岁唇上亲了一下。
“哥,亲我。”他往后挪了下脑袋。
余岁说:“不要。”
万年笑了下:“哥斗地主呢。”
隔了会儿,万年叹一口气,看着余岁,缓慢开口说:“薛茵当初都说哥照顾爷爷很辛苦。”
余岁说:“是啊。”
万年顿了顿说:“如果当初是我留下来照顾爷爷……”
余岁本来一直情绪温和甚至略带愉悦,闻言神情凝滞一下,他打断道:“没那可能。”
万年不语。
余岁说:“我听不见,万年。”
“……”万年手指捏住余岁手指尖,他轻轻地摩挲了两下余岁的指甲,低声问,“我说错话了么?”
余岁说:“没有。”
厨房里的饭熟了,传来咔哒一声弹簧跳动的声音。
余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开口道:“吃饭。”
没有那种可能。
当初被爷爷捡到领养的人是我,不是你,也不是薛茵茵。
万年虽然从小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一直明确地有着自己的爷爷奶奶,他亲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经济条件一般,但是每个月会给爷爷送万年的生活费。
不多,这也意味着爷爷与万年和薛茵茵不存在供养关系,他们没有义务做自己该做的一切。
对吧?
所以,余岁想,他这股无名的、总是凭空出现不爽和怨恨,其实是如此的令人不适。
是劣质基因带来的,是它出现在那里,没有缘由、没有道理。
是永远没有任何着力点,如此不适地存在着,从自己的心脏大脑向外射散,掉落在万年身上。
企图说服出一个,我本可以,我或者也可以的交换人生。
但是没有那个可能。
是上天说这一切都是你注定该经历的,没有容错处,没有选择权。
人生若能重来,如果是走在路上被车撞,那么可以早走一步,或者晚走一步来躲避灾难。
但余岁的人生重来一次,也躲避不了灾难。
他注定要在两岁,基本没有行为能力的时候失去大部分的听力。
他注定要被抛弃,选择冻死在冬日夜晚,或者被一个好心但不长命的爷爷捡到。
他注定要在十八岁的时候留在小镇,照顾一个生病的病人。
这一切事情,有没有万年存在,都没有区别。
他很不适,不舒服。
因为这显得他。
可真糟糕。
爱和恨,都很糟糕。
第61章
晚上万年直播,邀请他哥双排,没等一秒,就传来系统提示,对方拒绝了你。
万年嚼着口香糖,撑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单指扣了个问号过去。
这个小余,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出什么问题,你都不清楚他是怎么了。
人家网上讲,大多数人一生用几年学会讲话,再花一辈子学闭嘴。
——比如万年自己。
这个小余,感觉要用一辈子学开口讲话。
万年口香糖越嚼越用力,张嘴吹了个泡泡,小鱼咕噜噜又开始单排靠自己上分了。
笑死,时时不忘自己独立自强的人设。
万年直着播点进小鱼咕噜噜直播间,直播间里的小鱼话挺多,一会儿自言自语说摸一下大头兵,一会儿鼠标点一下,一帮AD挡对面技能。
万年嚼着口香糖,开始OB起小鱼游戏,他挂着耳机吊儿郎当地说:“让我来看看这个小鱼在干吗。”
“小鱼放技能了,毫无意义的连续放了两个技能。”万年故意用惊喜语气说,“蓝条少一半,但敌人竟然毫发无伤诶!”
“所以说这个对面真的不会玩,一个技能都不吃,这个游戏还怎么玩?你们打游戏的听我的,我们吃技能就是钓鱼,血量越少鱼上钩的更快,就是要拿脸去接别人的技能。”
“嗯,对对对,丝血反杀才是真男人,满血打团算什么,一点实力都没有。”
“第一波团在下路打起来了,来看看这个小鱼在干什么!他丢技能了,技能丢空了,他闪现了,闪现迁坟了!”
万年被逗笑,支着额头,笑得浑身都在抖。
直到游戏界面变黑白了的小鱼咕噜噜侧头看屏幕:“路哥在看?”
万年侧过头,看着右下角那个小摄像头。
小鱼说:“嘲笑我?”
万年嘴角提了下,他抽了张纸巾,把嘴里口香糖吐进去,张嘴就说:“昂,你们就跟他说,他不跟我玩,我心碎了。”
弹幕刷了一排问号,小鱼的游戏也复活了,他继续玩游戏,嘴上说:“路哥在看,那我要努力。”
万年服了,这个小余太让人难以捉摸了。
万年伸手搓了下脸,又观战了一会儿,没心思打游戏,退出小鱼直播间,张嘴说:“太伤心了,今天暂时先播到这里。”
弹幕又刷了几个问号,万年说:“不是,有点事姐妹们……”他看着弹幕,“行行,兄弟兄弟,兄弟姐妹,我有点事,明天再见。”
万年下播,对着电脑屏幕抖了会儿腿,握着手机,起身往外走去。
晚上九点多钟,外面已经没什么人在走动,隔着一条街的陈友旬家仍放着哀乐,凄凄惨惨的音乐声在这片老城区上空盘旋。
万年走出院门探头往远处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给薛茵茵打电话。
薛茵茵电话接得挺快,张嘴第一句就尖声怒斥:“你把我从群里踢出去!牲口!”
“……”万年把手机拿远了点,“差不多得了,一整个下午都在群里骂,现在打电话还骂。”
薛茵茵问:“你打电话给我,不是为了让我骂的么?”
“我贱啊?”万年啧。
“谁知道。”
万年随口问:“怎么样,大城市好玩么,还回来么?”
薛茵茵说:“打电话特意来这个?不回去了!”
万年啧了声:“怎么可能,说话的技巧就是先跟人客套一句,然后再进入正题。”
“神经。被小余彻底调教好了是吧,现在说话之前,要脑子先动一下。”
“滚蛋。”
薛茵茵话多得很,问两句就开始聊得不知今夕何夕,一会儿说她在店里各种偷师学音乐,是怎么偷得不动声色又稳又准,一会儿又讲,说店里最近来了个人,好像是个网红,粉丝贼多,她不认识。
万年“昂”、“哦”、“嗯”。
在薛茵茵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某个瞬间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哥过去在某个瞬间,也可能会有这么一个电话,对面的人在讲话,新鲜的事,新认识的人,学习到的新技巧。
那边好多的话,好多的事要分享。
不错,真好,离开得很好,回不回来都可以,只要你自己开心就好。
万年非常代入地听了一会儿,直到薛茵茵意犹未尽地讲完了她发生的事,开口问:“哦,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来着。”
万年长出了一口气,他拿下手机,看一眼通话记录,十分钟,这傻丫头足足讲了十分钟,他啧了声:“真能说,你口干么,要喝水么?”
薛茵茵说:“别废话,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一会儿练琴去了。”
万年说:“先不说那个,下次别在哥面前说不回来了的蠢话。”
薛茵茵声音愣了下,她嘶了一声,反省:“这种话听起来会让你们两个留守儿童不舒服吗?”
万年冷笑了声:“跟你讲不明白话,你脑子不行,不管会不会都不许在哥面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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