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嘉顿了顿,开口道歉:“抱歉,我想说快中午了,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给大家吃。”
万年抓了两下头发,踩着拖鞋转身,随口说:“派出所还没打电话来。”
“哥还没醒么?”
万年走进卫生间洗漱。
万朝嘉轻声问:“哦,一直都忘记问了,哥你叫什么啊?”
万年皱了下眉头。
万朝嘉又轻声说:“这是我哥爷爷的房子吧。”
万年没理他,张嘴说:“回头我跟派出所人讲,你爸妈找不到,让他们帮你找爸妈,余岁跟你没关系,别来沾边。”
万朝嘉沉默了会儿,小声说:“我哥没不承认我是他弟。”
万年对着洗漱镜翻了个白眼。
万朝嘉哦了一声:“我记起来了,哥好像也姓万哦。”
万朝嘉说:“我哥记得自己姓万啊,他肯定对你特别好,把你当亲弟弟了吧。”
“……”万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满嘴泡沫还没吐掉。
他从小吊儿郎当,爸妈在的时候在这个大院里当霸王,爸妈走了,他还是在学校当霸王,敢欺负他的都被他吓过。
论阴阳怪气和嘴上不饶人,他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
这小鬼以为他听不懂话?
敢骑脸阴阳他?
第28章
余岁睡觉很少做梦。
他睡得晚、起得晚,不舍得结束一天,也不太想开始新的一天。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睡眠不足,导致他时时犯困,别人跟他说话时他眼睛都不大睁开,店里不熟的客人在网上差评说,老板好叼,不拿正眼看人。
老板都快猝死了,还看人,死的时候把你一起带走得了,在阴曹地府大眼瞪小眼。
余岁觉得搞笑,手上回复:【抱歉,家里老人生病,彻夜照顾,没睡好没精神,下次来的时候打折。】
余岁经常这样,他对很多事不耐烦,但是他没办法。
小的时候不舒服想哭,但只能憋得抽抽噎噎的,没办法。
稍懂事些,从周围人七嘴八舌中知道自己的情况,他不耐烦听,但没办法。
费劲上了学没多长时间,被附近同龄小孩笑,他气势汹汹地自我保护,他没办法。
他的人生中,像对互联网差评不耐烦,却又需要友好回复的事情太多,桩桩件件能写满好几个笔记本。
余岁脑中有个笔记本,会记录一些事。
比如人类对童年的记忆并不连贯,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他一岁多开始讲话,能听到音乐、吵架,脚踩在枯叶上的吱吖声。
两岁多能完整地表达诉求:“我难受,妈妈,爸爸。”
之后的人生中,就很难清晰完整地表达自己的诉求了。
他的笔记本第一页第一行就愚蠢地记:【爸爸,妈妈,欠我的怎么还?】
他四五岁时,被爷爷放到大院里幼儿托管所,有人问他,你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吗?
所以你不会说话,是哑巴聋子。
你是被你爸妈丢到这里来的?
还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吗?
那记得你爸妈长什么样吗?
如果走在路上遇到了会认出来吗?
他听声音费劲,盯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看那人连比带划地在他面前说。
余岁看得似懂非懂,只能点头。
对方笑了起来,他感觉不太舒服,但没什么意义。
他的很多情绪,都变得没太多的意义。
他的笔记本第二行记:【万年。】
-
这天也不知道是睡前不耐烦事遇太多,余岁做了个梦。
他梦到笔记本第二行的万年。
这个人姓万,他爸爸是附近化工厂的技术组长,穿衬衫戴眼镜,经常去大城市开会,回来给儿子带很多稀奇东西。
他妈是从外地嫁过来的,过去在沿海开服装店,长得瘦高漂亮,性格爽朗,常常人未至笑先到。
他家庭关系非常好,长得也比周围同龄小孩高大。
成为附近地区的孩子王名副其实,他玩具多,父母还会给他零花钱,所以周围总成群结队地跟着人。
他喊人玩弹珠,捉迷藏,指使一伙人凑钱买零食玩具给他。
余岁没弹珠,也听不清捉迷藏人数数的声音,更没有钱,跟万年一伙人玩不到一起。
小孩没素质,成群结队的总要孤立单独那个。
在加上没爹没妈听不清人说话,也不太会讲话。
幼儿园被偷拿糖果零食已经是小事,在他经过时故意哄堂大笑也算不上什么。
抓虫子逗他,在他座位乱涂乱画,因他不能辩解,导致被幼儿园老师责怪弄脏东西之类的恶作剧不胜枚举。
上小学后,余岁因晚上学一年,跟万年当了同学。
事情也没变好。
余岁对此感到厌烦,他要结束这一切。
他七岁,准备跟六岁的万年,同归于尽。
-
余岁梦到万年被他吓得不敢动,睁着一双眼睛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余岁气得咬牙切齿,恨得咬牙切齿,倏地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人大脑的杏仁核是情绪中枢的核心,它让梦境情绪变得极其强烈。
直到好几秒后,余岁负责理智的区域才让他平静下来,他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脑袋在枕头上挪了几下,试图再眯一会儿。
最好梦到一些他锤爆万年的画面。
反复入睡没有成功,他遗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刷了会儿手机消息,才穿着拖鞋,抓着头发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氛围古怪,他挠着痒一手拿手机出门,看见万年站在卫生间门口臭着脸。
万朝嘉神情紧张,嘴巴张合了几下。
嘴皮翻动的太快,没看清说了些什么,余岁侧头摸了下耳朵。
他装作没发现似地自在往前走两步,脚底踩到些硬物,才发现是摔碎了的玻璃。
应该是个玻璃杯。
家里玻璃杯一组四个,九十块钱,好贵。
余岁低头用鞋子拨拉两下碎玻璃。
打起来了。
他抬起头,伸手比了两下:【怎么了?】
万年臭着脸,抬手指了下万朝嘉,对着余岁无声开口说:“我让他滚。”
余岁低头再拨了下脚下碎玻璃,轻踢到万年脚边:【这个?】
万年没搭腔,再次伸手比了下:【我让他滚。】
余岁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紧张的万朝嘉,他张嘴焦急地想要说话,想起余岁听不见似地又闭上。
余岁右手食指抵在左手手心,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进卫生间,先放水,再冲水,洗手,挤牙膏,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刷牙。
牙刷完了,万年站着抖腿,腮帮子紧了又松,气得连连发笑。
余岁盯着两人洗完了脸,比着暂停的手势,进房间边戴着助听器走了出来。
他看万年一眼,慢腾腾碍口:“你跟初中生吵架?”
万年说:“什么意思,肯定因为他犯贱啊,我待会儿就把他书包从楼上扔下去,再不滚蛋,连他人一起扔下去,没商量。”
万朝嘉急忙开口说:“哥,我真的没干吗啊,这人从第一眼见我,就一直针对我,我不明白我做什么了。”他话赶话,急切地说,“他刚刚起床,我没说话,他就开始说我。”
“你没说什么?”万年冷笑了声,“谁教你这么不要脸,心里到底什么意思自己不清楚?你敞亮点讲出来,我还能笑一笑,装模作样的干什么呢?”
万朝嘉迟疑着说道:“哥,我只是好奇问了句,说哥你肯定跟他关系好,把他当亲弟看吧,不知道触到他哪了,突然就生气让我赶紧滚。”隔了好一会儿,万朝嘉小心而谨慎地说,“我感觉他要打我。”
万年冲他眯眼笑了下,嘴角扯一下:“不用感觉,我确实要打你,你觉得余岁能护着你?”
余岁慢腾腾回一句:“不能,他小时候连我也打。”
万朝嘉愣了下,好一会儿,他试图把余岁拉到旁边去说悄悄话。
万年大步往前走了两步,鞋子踩得“啪嗒”响,阴影一样立在万朝嘉身后,胳膊一抬拎起万朝嘉的后衣领,扯着人往大门走去。
他打开门,把人扔出去,“啪”得一声关上门,他回头靠在门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余岁。
“好玩么,余岁?”
余岁耸了下肩,拿扫把清扫起地上的玻璃渣。
万年双手环胸靠在门背上:“有意思么?你就永远装作一副所有事都跟你没关系的样子。”
余岁把扫起来的玻璃倒进垃圾桶里,他凉凉说:“跟小鬼生气,对我发疯?”
万年深呼吸一口气:“从小到大,别人欺负你,惹你不痛快了,我是怎么做的?别说我了,就薛茵也要跟着骂两句,你呢,你怎么样?人家都护短,你怎么样,出门先质问我怎么跟小鬼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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