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站在余岁面前，神情犹豫地开口说：“爸妈几天没回家了，我不知道该找谁，要怎么办。”
万年抖腿的动作停了下来，划拉手机屏幕的动作也顿住，他扬起下巴，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句：“喂，小孩，你爸妈不回家，你来这干吗，你爸妈在这打麻将？还是这看起来是什么救助中心？”
小孩回过头，沉默地看向万年。
万年发现，这小孩乍一眼看过去，跟十多岁的余岁好像，但细看又差别很大。
十四岁的余岁不会讲这么多话，他也从来不问别人，一件发生的事，他要怎么办。
此刻收银台里二十岁的余岁，剃着干脆利落的碎发，玩着手机里的弱智游戏，非常平静。
在不速之客上门后，开口吐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他眼睛抬了下，跟万年视线对上，淡定地介绍起来：“我弟。”
万年顿了下。
余岁又说：“脚放下来。”
万年把无处安放的双腿拿了下来，瘫靠在沙发里的身体也微直起来，试图理解：“等等。”
余岁补充一句：“生物弟。”
“……”万年陷入巨大的沉默里。
亲弟弟静静开口：“我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哥。”
万年冷不丁地想，谁是你哥？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两人走去，走路姿势和声音都吊儿郎当：“饿了这里只有泡面，五块一桶，免费提供热水。”
亲弟神情动了动，嘴唇微抿起来，露出了个有些窘迫的尴尬神情。
没钱，万年内心冷笑了声。
他走过去，连续提问：“你哪儿来的，爸妈在哪，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亲弟眉头皱了起来。
皱眉头的模样倒挺像。万年想。
亲弟缓慢地呼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万年，礼貌道：“你好。”他说，“住在乡下，中午喝了两口水就坐公交来县里了。”
他说着停顿了下，犹豫着开口说：“爸妈，我也不知道在在哪。”他想了想，解释起来，“上次他们消失一周，好像聚众赌博被抓起来，我只能每天问邻居可不可以给点东西吃。”
“……”万年面无表情看他。
亲弟情绪较稳定地陈述说：“最近邻居出远门，不在家，我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到这里来的。”
万年听完了这个凄惨可怜的故事，总算在这一席话里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他凉声说：“有病？你爸妈不在家，来这找什么人？去街上乞讨，也能讨到几块钱泡面钱。”
他带上了些无法忽视的刻薄劲：“你住乡下家里没地？每天去菜地里薅点菜，也能有东西吃。”
亲弟沉默片刻：“没有。”
万年我靠一声，抬手梳了两下头发，抬手指了下余岁：“这人，跟你没关系，懂？”
亲弟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哥没说话，为什么一直是你在说话？你是谁？”
万年冷笑一声，靠在收银台上：“他耳朵不好，讲话费劲，不需要说话。爸妈不见了回去找你们村委会的人去，真莫名其妙的。”
亲弟抬着眼睛看向万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万年呵一声：“遇到个上门乞讨的，我还不能生气了？”
“……”亲弟咬唇。
这个显然有些早熟的小孩，在一个成年男人的刻薄下，露出了少年人的尴尬和羞愤。
在一阵古怪的沉默中，小孩忍不住似开口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有爸妈，而他们不要哥。”
万年打断：“你有病么？”
亲弟愤恨地开口：“你以为我希望自己出生？或者干脆我也一起被丢了算了。那我不会挨饿，每天担心随时可能会消失的亲爸妈。”
他低着头：“要是被丢掉的是我，那我是不是就能在这里？”
“啪嗒”一声。
一直一言不发看戏的余岁，从身后柜子里拿了桶泡面，扔在了桌上，语气略不耐：“只有泡面。”
他抬手指向角落里的饮水机：“那打热水。”
亲弟迟疑了下，低声应谢了声，双手捧起泡面，朝饮水机方向走去。
万年目送小鬼去打热水，收回视线后，眼神锐利地扫向余岁。
余岁收银台里，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歪歪扭扭地坐着，跟万年视线对上，还挺诧异：“怎么？”
万年问：“你什么品种的圣母？是个人上门乞讨，你就施舍？刚刚是谁电费交不起了。”
余岁胳膊抬起来，撑住下巴，跟万年对视了片刻，他哈了出了个气声来。
没人能知道他莫名笑个什么。
万年忍不住侧头去看那个泡面的小子，目光凉凉的。
余岁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开手机，随意翻着各个未读消息。
老人机消息读取的慢，信息卡顿似地一条条蹦出来：“万年。”
“生气什么？”他缓慢开口，“我竟然有亲弟？”他神情带着点似笑非笑，“你不是我，唯一的弟，”他顿了下，才吐出最后一个字，“了？”
万年呼吸一窒，他我靠一声，转头看向余岁的脸，他凑近余岁，手指抬一下：“你就比我大一岁，你当我乐意叫你哥？”
余岁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膀。
万年有一百个问题要问，他俯靠到桌面上，压低声音：“哪儿来的弟弟，什么时候知道的，爸妈也知道是谁、在哪？”
他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没忍住骂了声：“我靠，你什么事都不说是什么意思？这小鬼之前也来过？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来找你干什么呢？”
他说完眼尾瞥见泡好面的小鬼，两手捧着泡面走了过来。
余岁耸肩：“他来诉说，生活不幸。”
万年顿了下：“怎么，你听着还挺可怜他的？”
万年炮仗似地一连串询问声中，店门口的软玻璃门帘，突然被猛地掀了起来，屋外一股热气正对着收银台吹进来。
万年满脸不耐，当蹭空调的邻居知道来电，跑了回来，张嘴刚要把人骂走，就又见一小学生，两步跳进来，满头大汗地鬼叫着说：“我爸让我来看看你们把我姐藏哪儿了！我爸气得发疯，随时准备把你们这个破店弄倒闭了。”他手掌擦了下脸上汗珠，不知道摸了什么的手掌，擦得一张脸黑漆漆，“热死了，来瓶冰可乐，回头找到我姐，我帮劝劝我爸。”
“……”
屋内三张脸对着他。
万年鼻腔里呵笑一出，一身邪火没地散：“毛长齐没，你爸派你来威胁老子？”
薛茵茵亲弟薛明瑞眼睛提溜转一圈，突然看见屋里端着泡面的人，他擦汗的动作顿了下，“万”、“万”、“万”了几声。
万年说：“你喊爷爷也没用，现在没空搭理你，滚蛋。”
薛明瑞说：“万朝嘉！”
端着泡面的少年没说话，薛明瑞顿了两下，莫名后退两步，没讲话竟然直接溜了。
“……”
万年转头看向万朝嘉：“你也姓万？”他下巴点了点门口，“什么情况？”
万朝嘉捧着泡面到电脑桌前：“我可以坐在这里吃泡面么哥？”
余岁没回答，吐出两个字：“认识？”
万朝嘉坐下，摇了两下头，好一会儿说：“学校的。”他顿了顿，对着余岁抬起自己胳膊，手肘下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他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多，到处让人请他吃零食，我没钱请他喝可乐，他经常带人来欺负我。这是他有一次抢我钱，我不给，他把我堵在墙角，不小心撞伤的。”
万年双手环胸，站着抖了好一会儿腿。
他突然一下记起来，十四岁的余岁，瘦瘦长长的，不讲话，不理人，经常被校外的混混堵住。
然后他说：“万年，跟我，一起回家。”
万朝嘉的泡面泡好了，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拿起叉子开始吃面。
万年没好气道：“什么屁事。”
余岁古怪的笑出了一声。
万年转头看他，隔了会儿，凑近提醒道：“你也从小就被人欺负。”
余岁静静地看了会儿万年。
万年说：“你知道小时候是谁保护你，护送你回家么？”
余岁的视线跟他对上，点头：“我怕我一刀，把他们都弄死。”他不着调地笑了下，“那你，也没哥了，万年。”
第21章
晚上十点多钟，万年直播得心不在焉。
余岁结束直播出来，有个身影迎上去，万年侧头瞥了一眼。
那个小鬼手上拿着几瓶饮料，抬手比一比。
余岁伸手比数字。
——这个五块，这个三块。
小鬼往收银台方向指了指，这个呢，这个呢，这个和这个呢。
余岁抬手比，八、十、六、三、二……
万年脑内把两人的对话翻译完，眼角又瞥见小鬼拿着饮料和收款码，走去麻将包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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