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辞自从暴雨那天提及过想付燕亭陪他去覆诊后便没了后话。付燕亭不想迫他,他想阮辞自己提出需要付燕亭的陪伴,却还是忍不住委婉地问: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要我陪你去覆诊吗?”
“诊所很难预约的,下次覆诊时间排得很后,”阮辞走出副驾:”到了再跟你说!”
付燕亭看着人打开工作室的玻璃门,走进去和工人打招呼,他才回了医院。
云港迎来了秋天,今年刚入秋树便黄了,凉意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早。
最近一整个月都是付燕亭先送阮辞去工作室,然后再上班。但晚上阮辞便会早早回到家,无论付燕亭加班有多晚都会为他留了一盏灯。
家里的灯永远是亮的,但今天除外。
付燕亭今日顺利完成一台大手术,身心具疲,本来以为阮辞会像平日一样在电子门开启前就为他打开门,再送上一个笑意盈盈的拥抱,以慰籍他疲惫的心。
门”咔哒”一声打开了,付燕亭推开门,入目却是一片漆黑的客厅,没有拥抱,也没有既高兴又软着声音的“你回来啦。”。
只有空旷的客厅回荡着电子门嘀嘀嘀的关门声。
他仍存了一丝希望,可能是人在房间睡着了,听不到他回来的声音,于是付燕亭依次打开每道房门。
但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付燕亭心头重重一跳,阮辞今日并没有说过晩上要去什么地方,就算是临时起意,阮辞一向也会先告诉他。
他拎起手机,三两下就找到阮辞的名字按下拨号。
这次阮辞很快就接听了,但却是语无论次,含含糊糊:“……在吃饭呢,哦,和装修工人……今日嗯,完工了!你要来?”
付燕亭扭头看向墙上挂钟,已经11点多,平时这个时间他吃了药早就困了,但今天他竟然在说还在外面吃饭。
付燕亭皱起眉,刚想问阮辞地址,便听那边的阮辞叨叨着什么,引起旁边的人的一阵哄笑,这些人一听就是醉了,还醉得不轻。
付燕亭掀起一股无名火,忍住满腔怒意,问:“在哪,我去接你。”
阮辞听不出付燕亭几欲喷发的怒火,连说了几声好呀好呀然后就挂了电话。
付燕亭把油门一踩到底,不过片刻就到了阮辞所说的中餐厅。
餐厅早已打烊,装修工人不见了踪影,而阮辞就倚在路边灯杆处,愣愣地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瘦削的身躯被晚风吹着,几乎要被夜色淹没。
一路上都伴随着付燕亭的无名火瞬间被扑灭。在看到人的这一瞬间,什么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要把他拥入怀中的念头。
阮辞远远便看到付燕亭从街头走来。
他直起了身,想走到他身边,却见付燕亭加快了脚步,阮辞一顿,随即便被属于付燕亭的好闻气息包裹住。
“……对不起,“阮辞低声说:”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可是我忘了。”
阮辞伸手抱住付燕亭,脸颊紧贴住他的肩膀:“因为工作室装修好,太高兴了,所以刚刚喝了一点酒,但是现在已经醒了。”
“你不要生气。”
阮辞和装修队说了再见,被微凉的晚风一吹,他回想起付燕亭跟他通话时的语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付燕亭可能生气了。
阮辞低低的语调就在付燕亭心间的位置响起,他道完歉,便微微仰起头观察付燕亭的反应,眉头轻蹙,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眼角还染上了一抹粉色。
他就这样看向付燕亭。
付燕亭还能有什么气,但又怕阮辞不长记性,到底还是硬看语气,呵斥了几句:
“以后晚于9点回家要跟我说一声。”
“……好。”
“你的医生发药给你的时候没说过不能喝酒吗?”付燕亭看向怀里的阮辞,问道:“今晚有没有吃药,酒喝了多少?”
阮辞摇头,又点了下头,然后才回答说:“最近都没吃药,也没喝多少。”
他已经能猜到付燕亭下一句会说的什么,他连忙补充:“不是私自停药!我感觉最近都好多了,而且,吃了药会……”
付燕亭这下才是实打实的气到了,他连忙问:“会什么?不舒服?”
阮辞嗫嚅着答:“会发胖。”
“那也不能停药。”付燕亭语气略强硬,说:“你告诉我诊所地址,我们提早去一次覆诊,如果它们预约的确满了,我给你挂嘉和医院的号。”
阮辞伏在他身上不说话了。
付燕亭放软了态度,哄他:“听话。”
阮辞低下头不去看他,低低的声音贴着胸腔传来:“你看,你不耐烦了。”
“……没有不耐烦。”
虽然已经半夜,但这条街邻近酒吧,这个点依旧有不少男男女女经过。
付燕亭半抱起人,打开后座的门,把阮辞塞进去,然后自己坐到他旁边。
不大的车厢隔断了外面的灯红酒绿、嘈杂声响,整个世界倏地安静下来。
“没有对你不耐烦。”付燕亭重覆说了一次,同时把阮辞搂进怀里。
“我不擅长心理学,但是我知道如果想减药,需要得到主治医生的批准。而且也不会完全停药,只会阶梯式减少药量,如果病情没有反弹,经过重重判断后才可以不用吃。”
阮辞听着付燕亭的低沉的声音,也不回应,只是在他怀中动了动,想找个舒服位置。
付燕亭便把人放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
付燕亭问:“诊所真的预约满了?”
脖颈处的脑袋过了一阵才摇了摇。
付燕亭便从他背包找出手机,打开锁屏:“那我帮你预约好不好?”
点了点头。
付燕亭打开通讯软件,除了置顶的哥哥,下面就是苏晓心理诊所的对话,付燕亭点进去,看到上一次覆诊时间是在一个月前,就在暴雨后不久的一天。
但阮辞并没有跟他说。
第54章 睡不着
付燕亭暂时没有说穿他。
他默默想了想自己的行程,打开诊所可供预约的时间表,问阮辞:“我们预约明天下午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阮辞才回答:“……好。”
付燕亭在对话框输入预约资料:“今晚喝了酒,就先不吃药了,明天问过主治医生再作打算。”
怀中的身躯抖了一抖。
付燕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明明是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开口却是残忍的话:“我会向医生问清楚关于你的情况。”
“阮辞,你不是说过下次覆诊要我陪你去吗,但为什么又这么不坦诚?”
“私自停药,瞒着我去看医生。”付燕亭扳过阮辞的头,迫使他望向自己。深沉的双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阮辞一直低垂着眼,没敢看向付燕亭。
“难道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可信?”付燕亭低声问:“因为你始终觉得我是个骗子,迟早会离开你,所以才不敢信任我?”
“是这样吗?阮辞。”
付燕亭的车就弯了在街边,双行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照进后座,阮辞的脸被照亮了一瞬。
一双眼含着泪欲往下滴。
阮辞细细吸了一口气,努力抑止住自己的颠抖:“……没有不相信你。”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因为…”
说到一半,阮辞的声音又止住了,他始终说不出原由。
付燕亭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已经获得了阮辞的信任,我能做到让心爱的人感到安心。”
“难道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付燕亭定定地看着阮辞:“原来我一直都令你不安。”
“不是的!”阮辞紧紧回抱付燕亭,脑袋抵着付燕亭的颈窝,此时的大脑像被水泥糊住了,他想不出更好的话去辩解。
眼泪又要掉下来,他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只得死死捏住自己,把那滴泪憋回去。
付燕亭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狠下心来追问:“那为什么?”
阮辞只觉得付燕亭的这些说话像把他的心挖了出来,把他的爱通通抹去,歪解他的意思。
他想解释、想辩解,但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手指发麻,他仰起头想呼吸,但空气倏变得稀薄,几乎让他窒息——
付燕亭把他身体扶正。
暗淡的光线中,付燕亭清楚看见阮辞耳垂的深蓝耳钉,那对蓝宝石自从付燕亭送给他之后,阮辞除了日常清洁就没摘下来过。
付燕亭当然清楚阮辞对他的感情,只是不这样做,阮辞永远不会跟他说实话。
就如耳钉上面一道道细小的瘢痕,在付燕亭见不到的时候,忽然又多了两道泛红的刺口。
付燕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偏要阮辞此刻就给他一个答案。
“耳朵,这样做有多久了?”付燕亭分出一只手来抚上他的耳廓,低下声来:“你真的以为我猜不到,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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