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付宇阳,在他小时候,付燕亭也没有教过几次。最多也是提点几句。
像这样正经,严肃地把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的行为矫正过来,他也是第一次。
偏生站着被训的人还要哭不哭的样子,骂重了又怕人落下阴影,骂轻了又怕人再犯。
陈放真是交了份好差事给他。
付燕亭看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人,没有了任何办法。阮辞现在的样子就像陈放丧礼那日,已经伤心得不行,但又硬生生忍着了,没哭出来。
付燕亭说:“我跟你讲过的,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的确,陈阿公和我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过这半年。我把你交给福利处...”
付燕亭作势要走,阮辞哇的一声,手的动作比脑袋先行动——他下意识就抓着了付燕亭的手臂。
他脑海还是一团乱糟,感觉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说话时颤抖得厉害:“不!不是的...我愿意跟你过...愿意的愿意的......”
阮辞不能清楚地认知自己在讲什么,付燕亭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牵引住他的心绪,他只能成为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小狗,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说话。
生怕自已漏说了一句,就惹得人不高兴,要走了,不要他了。
阮辞在害怕中生出一股委屈:“我也说过的呀,我会很珍惜很珍惜你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也说过的呀...”
过了很久,付燕亭就任他抓住,等他哭完。
等到他眼泪流干,没有力气再哭。
付燕亭递给他一张纸巾,阮辞的手还在抓着付燕亭的手臂,另一只手取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
付燕亭:“起来,把衣服穿好,我们出去。”
阮辞一惊,鼻音还是很重:“...去哪?”
-
海城的冬天不冷,是一个不会下雪的城市。
阮辞被付燕亭抓住套了件棉外套,现在走到街上被凉风一吹,也不觉得冷。
他拿着还没来得及烧给陈放的信,右手提着要念给陈放听的成绩单,亦步亦趋地跟着付燕亭。
三板街近海,走过几条街,跟着路牌,就能看到海岸线。
没有人说话,他们沿着沙滩走,走到尽头,人烟罕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一片乱石,偶有漂浮木被冲上岸,湿木石头堆在沙滩上,人也不易下脚。可就是在这片地方,有一个范围被清理干净,露出的土地一片乌黑,是反覆被燃烧又被水扑灭的痕迹。
付燕亭拿起旁边被吹倒的牌子,示意阮辞看。上面写着”祭祀用,文明生火区域”。
海风吹起一片潮湿的气味,现在天色昏黑,远处海域并无一点亮光,今晚连月光也没有。
付燕亭挑两根干燥的木枝,在路旁的红色减火器具箱中取过火柴,把木枝燃点。
一片漆黑中唯有这一点火光。
火笛跳跃延伸,不久就成了一个小火篝。
——三板街近海,老一辈的居民相信人死后肉身归天地万物,魂归大海。
阮辞把信取出,信纸被水弄湿过,不易点燃,阮辞凑近了好不容易才点着一角,随即火势蔓延,整张信纸转眼就被吞噬。
阮辞静静地看着那火苗:“我想阿公知道,我没有住青年宿舍,我还是住在三板街8号402。我现在很好,很快就毕业了...”
“可以读大学了。”
付燕亭听着他讲。
“...我还是住在三板街8号402,但是为什么呢,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你了。”
“是不是就真的,收不到呀...”
付燕亭没有这个能力告诉阮辞,陈放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只是海涛拍岸一阵接一阵,飞鸟掠过海面继而再腾空飞起。
万物循环不息,思念总会有传达的一日。
两人许久一阵无言,只有木枝被燃烧的霹啪声响。
远处海鸥鸣叫声响起——
良久,付燕亭听见自己说:
“待这场火熄灭,春天就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的好几章都甜,会甜一阵子~
第19章 春
春天的确不远,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付宇阳最近打的那次电话,无非就是问付燕亭过年回不回去。他讲得断断续续,付燕亭一下就猜到杨芊应该在他旁边,付宇阳只是杨芊的传话筒。
付宇阳说付谨文最近身体不怎么好,看了几位专科医生也查不出病因,估计是心病。付燕亭便说会抽几天时间回去。
付燕亭今日泡了一天实验室,抬头一看窗外,发现太阳不知不觉中已经下了山。
实验室中只剩下他一人,他做完清洁工作打开储物柜,电话又响了。
这已经是阮辞今天的第三通电话,前几天更离谱,一天打了十多次,光是因为不知道今日的炒蛋放盐还是放糖就已经打了不下三次。
付燕亭警告过他,如果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不介意打电话给吴哓梁,让阮辞重读一次中一。
阮辞当下表示清楚理解。好了没几天,今天又故态复萌。
付燕亭已经准备好听他讲今日的垃圾话,没想到这通电话讲的却是为数不多的正经事。
阮辞支支吾吾的:“...呀...我想问,是这样的...”
付燕亭:“说重点。”
阮辞:”明天是家长会呢。”
“...”
阮辞说他是忘了,所以才这么晚通知他,但付燕亭并不会相信。
他明天有医院的实习,临时和别人调了时间,才可以去阮辞的家长会。
他西装革履的过去,被批评得狗血淋头回来。
付燕亭指着年级排名中的192,告诉阮辞:“排名192四舍五入并不会是100。”
原来人怒极的时候反而是冷静的,他清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你非要找近似值,那只能是200,懂吗?”
阮辞似懂非懂,他点了点头,站在桌边上,不敢动。
付燕亭把老师刚刚语重心长递给他的巩固练习放到桌上。下了命令:“你今日必须做完并充分理解这三本教材。”
其实阮辞并不是不懂,他是记不住,坐不住。今天懂了,明天一疯玩又忘了,来来回回,脑子里空空如也。
自从那天在海边大哭一场,他回来后状态明显好了些,不再整天发呆,也有了想做的事,放学后通常是带著作业去付燕亭实习的医院等他下班,偶尔碰上付燕亭上晚更,他就去金鱼店和周子轩凑一块打游戏。
付燕亭最近也很忙,他临床研究在收尾阶段,他没想到放任的结果是阮辞的期末成绩变得如此不堪。
应该说,在他22年的人生中,就没有见过低于A-以下的成绩,如果是百分制,低于95也是少见。
他从学校回家短短20分钟路程,由一开始看到阮辞成绩表分数的惊诧,到难以置信,到现在已经全然接受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付燕亭再一次把阮辞写错的地方重申一次,再好的脾气也几乎被磨尽:“这里是求最大值,需要将x=1代入原函数。”
阮辞写了又改,改了再抄,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减去3...代入... x = 7...”
阮辞坐得乖,看上去乖,像是有用功学习的样子。
他坐了一小时,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扯东扯西:“...但是,今晚吃什么呀?”
毕竟饭不能不吃。
饿一顿半顿也不能改变什么。
付燕亭叫了外卖。阮辞端着外卖塑料碗扒了两大口饭,又把蛋花汤里的蛋黄挑了出来,放到桌子上,被鱼蛋跳上桌吃了。
付燕亭看着一人一猫,跟阮辞说:“年三十那天我要去一趟坪江,初一回来。”
阮辞挑蛋花的动作顿了顿,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付燕亭接着说:“有什么事发短信给我。”
“不能打电话吗?“
付燕亭:“可能没空接听。“
阮辞:“知道了,那我去周子轩那吧。”
阮辞最近去那间水族用品店去得有点太密,付燕亭皱了下眉,不近人情地说道:“别忘了你的习题,一起带上。”
阮辞大惊:“那可是过年!过年也要做习题吗?”
“你不是要考海医大吗?你现在连旁边理工的线都够不上。”
阮辞无话可说了,他看了一眼付燕亭,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现在外套已经脱了挂在入门的衣架上,但领带还没脱,被他系紧,至到衣扣最上方。
付燕亭很看重他的家长日,阮辞想。但是他的成绩的确不好,给他丢脸了。
阮辞又扒了一大口白饭,嘴里鼓鼓囊囊的,不到三秒就把自己说服了:“知道了,我会把习题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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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轩家的金鱼店会在年初一休息到年初八,但年三十还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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