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心一横,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新邻居,紧握着灯泡纸盒不放。
付燕亭抽了抽取不走盒子:“...”
“你家大人呢?”
“不用大人,我帮你安吧。”
是个抿起嘴,殷切地看着你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付燕亭想起刚刚在路口报纸摊看到那只拴着的小白狗,眼睛也是同样湿漉漉的。
虽然对一个半大孩子没什么需要防范的,但付燕亭边界感极强,不喜欢素不相识的人在他领地晃悠,也实在不需要一个小孩儿替他换灯泡。他极有耐心,猜测他的想法:
“那你想要什么?”
阮辞看看这个年轻的租客,期期艾艾道:“你是大学生吗?我是说…我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有些作业问题想请教您一下...”他似乎有点尴尬,眼睛依旧是圆漉漉的的但瞄向了别处。
付燕亭懂了。
“好,那你拿来给我看看”
他听到阮辞小小地耶了声,又跑入屋,随即一阵类似狗刨地的声传来,少倾,小孩拿着他的作业出来了。
付燕亭没对他手捧的那份腌咸菜似的东西置以任何评价,只是点头让他进了屋。
屋内昏暗一片,付燕亭在楼梯间搬来木梯,把积了一层灰的旧灯泡取走,再换上新的:“小孩,帮我按一下灯开关。”
阮辞又屁颤屁颤地去按下开关:“我不是小孩,我叫阮辞。”顿了顿,又道:“辞别的辞。”
灯光把屋内照得亮堂,阮辞才发现客厅多了张折叠桌。付燕亭让他把作业放到桌上。
作业是高二升高三的一些练习题,有两三份卷子,还有一本习题,有些卷子已经填写上错误的答案。
“你哪些不会?”
阮辞没好意思说全部都不会,他搬了张折叠椅坐在付燕亭旁边,只挑了一些英语和数学问他。
付燕亭声音低厚,声线微哑,彷佛能听到喉腔带及声带的振动。像是怕他不懂,他把作文题目和要求都用简易词语缓慢解释了一遍,配上雨打玻璃的声响,阮辞想起了每周四在电台上才能听到的英语读诗节目。
就着外头的昏暗天色,更显得屋内灯光暖黄,阮辞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他听完讲解,揉了揉耳朵,埋头书写,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新邻居。他看见付燕亭也拿起一份报告,像是在写什么文章。阮辞瞄了瞄,全是草书英语,看不懂。
没有人说话,气氛肃然安静。阮辞没话找话,主动问:“你是读什么大学的啊?”
“专心做你的。”付燕亭用两根手指把小孩凑上来的头按回他那堆作业上。
“噢...不是,是城中的大学吗,海城医大还是旁边的理工大学呀。”阮辞把头缩回去,小声地问,视线也总忍不住向付燕亭那边望去。
“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言外之意是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该什么时候回你家去。
阮辞心想阿公今晚不会回来了,明天如果下暴雨也不一定。可能后天或者后后天。
“可能不会回来了,你先说你的大学呢?”
付燕亭神色一凛,问:“不回来了?”
“是的。”见阮辞一脸正色,付燕亭脑袋瞬间掠过很多片段,他没再说什么,看到阮辞把刚刚才讲完的英语单词又拼写错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用铅笔又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阮辞:“...谢谢。”
许久一阵无言,书写声断断续续响起,付燕亭抬眸,见阮辞依旧在看他,眼神像极了求知欲渴的学子。
付燕亭深吸一口气,只模糊道:“我读医学的。”
第3章 三板街
阮辞得到了答案,便闭嘴没再问下去。
外面风雨交加,呼啸风声循着门缝窜入来。
直到晚饭时间,天文台如期改发8号烈风信号,付燕亭也如愿把阮辞撵回自己家去。
之后那几天阮辞一直没遇见到付燕亭。
暴雨过后气温降了几度。周子轩打了几次电话来,言里行间都是:我这边有好东西,你不来的话后悔一辈子!
阮辞被他夸张的语调勾起了好奇心,加上周子轩住在西街,从三板街走过去刚好路过月娘娘庙。阮辞打算顺路去看看他阿公。自台风那天起阿公就一直待在庙内,没回过家。再不在他老人家面前亮个相,恐怕就要把他这个孙子给忘了。
三板街两旁栽了一整道的青果榕,暴雨过后,熟烂了的果子掉满整条行人路,阮辞踏着一地青绿,绕到月娘庙正门。
庙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正殿站着好几个人,好几个明显是刚买完菜提着大葱、活鱼看热闹的街坊,也有寺庙的工作人员。
阮辞从远处看到见他阿公站在那群人中间,正商量着什么事。意外地周子轩也在,一旁的街坊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肯定是黑雨那天没跑了。”
“三更半夜的,谁这么闲!钱又不多!”
阮辞靠近看才见到被敲打得变形的香油箱,豁了个口子,里面只剩几个硬币,所有纸币都不见了踪影。
周子轩在一旁朝阮辞挤眉弄眼,阮辞绕过看热闹的大妈,走到周子轩旁边,问:“怎么了?”
“八号风球那天,钱箱又被人打烂了!这次贼人聪明了,没拿重得要命的硬币,把纸币全拿走了!”周子轩神叨叨的把声音压低:“今年已经第三起了,他们在想要不要安个摄像头!”
海城人信奉月娘,百年以来庙内香火不断,信众捐赠香油钱称作「添油香」,为了不被盗窃,香油箱用铁皮做成,可也架不住有人强行用硬物砸破。
“就按你们说的办,安个摄像头吧。”一直没说话的陈阿公出了声,他杵着拐杖,腰杆依旧挺的很直,这里辈份最老的就是他了,他在把庙祝工作交给徒弟后,在这群人当中仍然有话语权。
“好...好!这次非逮着那帮孙子不可...哎,小辞也来了!”
“周叔,我来找子轩玩。”
“哎,好,去吧去吧。”周成话音未落,周子轩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直奔门口。
“阿公,今晚回家吗?”阮辞并未跟着离开,趁看热闹的人潮散去,他问:“好几天没回了,医生说每天测血压呢,你自己肯定没测。”
陈放这才看了看阮辞:“嗯,我再待一会就回。”
门口的周子轩频频往殿内探头望,阮辞和阿公说了声便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阮辞慢悠悠地问:“你怎么去月娘娘庙了?”
周子轩神色不快:“今早我爸把我挖起来,说什么...谁偷了钱的,把我拉到月娘庙!”说到这里他不禁悲愤交加:“到了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爸他怀疑是我干的!说我上周拉架刚被停了生活费一定穷疯了...我哪能呀我,我虽然混,但偷油香这事我真不干不出来!”
阮辞连忙点头称是,一旁的周子轩还在叨叨,数落他爹。他们拐过弯,走到西街。那里比三板街要热闹,水族店和卖鸟的摊贩连成一行。离远看去整条街都花花绿绿的,像个小形花鸟鱼巿场。
周子轩家开了家水族用品店,店内灯光幽蓝,在两旁架起了几个大鱼缸,养了不同种类的金鱼让人捞,阮辞有幸得到过两条,但都活不长。今日周子轩妈妈也在店内。
“呀!小辞来了,刚进了两缸波子鱼,要抓两条回去吗玩玩吗?”周容周阿姨年近40仍保养得很好,温婉秀丽。
她看到阮辞就高兴,拿起渔捞让他玩。阮辞嘴甜,样貌生的清秀白净,见到人习惯未语先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阮辞道过谢:“不用了阿姨,我不会养,上次两条都病死了。”
周容笑笑,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被她儿子打断:
“别给他了妈!他养一条死一条,糟蹋!”话音未落,周容就拿鱼捞呼地一声拍上了周子轩的头:“就你能耐!你糟蹋的鱼还少吗!“她收起鱼捞,也没再推销她的鱼,朝阮辞笑着说”上楼玩去吧,...哎!周子轩你作业别忘了做!”
周子轩捂着头已经跑没影了。
周家租下了地下商铺,弄了条楼梯打通楼上一楼,他们就住楼上。
上了一楼还可以依稀闻到鱼箱的水腥味,周子轩让阮辞进了他房间,气味才淡了点。
“那你说的好东西呢,在哪呢?”
周子轩煞有其事地嘘了声,从柜子后缝掏了本薄簿出来:“啧啧啧,我托了好几个学长才弄到手的,我们这个月的暑假作业都不用愁了。”
阮辞定睛一看——全方位暑期训练——答案本,他心里稀奇,拿起来翻了翻,这正正就是他们的作业本,不过本应是填空的位置让人用红笔填上了答案。本子页纸被翻得卷起了边,应该传了好多手了。
“是高三的学长给我的,他们说要是旁人问都要收费,不过我不用哈哈哈哈...”
“但我已经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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