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不是,陈似青为什么总要频频去注意它。
几分钟时间,丛飞从里屋出来,陈似青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郑涛在这两个人之间梭巡几眼,没再多留,跟丛飞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里的空气流速好像立刻变得缓慢。丛飞这个时候才问:“等很久了?”
陈似青讲没有多久。
丛飞又问:“怎么不打电话。”
陈似青看着他,静了两秒:“没有你电话。”
原来这两人成为室友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互通过电话。
丛飞靠在卧室的走廊边,陈似青立在客厅,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客厅的吊灯开成暖色,想是使用时间太久,功率衰减,所以把环境衬得昏昏然。
墙上有好几幅挂画,最大的那幅,上面印着一位抱着花篮的卷发女人,就在丛飞的右手边,也挂了很多年了。
丛飞低下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机身贴在耳边,下一刻,陈似青的手机响起来。
陈似青看向屏幕的陌生来电,又看丛飞,与他相视几秒钟,接收到他的想法,指尖轻轻滑动,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问:听得到吗?
经过电磁讯号,丛飞的声音要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更温柔一些,熟悉中带一点陌生和新奇。陈似青的耳朵好像并不太能适应,有些发痒,他看着丛飞的嘴巴动,对他点了点头,又想起这是在打电话,便“嗯”了一声。
丛飞说:“今天穿得好漂亮。”
这样的话陈似青从小听到大,早习以为常,但从丛飞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安静地呼吸着,因为沉默,所以清晰听到耳膜上心脏的跳动。
不多时,又听到丛飞继续说:“每天都漂亮。”
陈似青眼睛一弯,终于没忍住微笑起来。
“阿婆还好吗?”陈似青问。
丛飞漫不经心地讲:“哄她去睡觉了。”
“听说你最近要辛苦照顾阿婆。”
“哪里辛苦。是阿婆把我养大。”
他们对彼此说话,明明声音很轻,却像附耳而来,无数倍放大,每个字都清晰。丛飞朝他踱步,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距离慢慢缩短了,能见到对方的样子也更鲜活了,彼此都沐浴在同一盏复古吊灯之下,眼底投印着同样的辉光。
窗外院子里,巷子里,都静极了,下过雨后,连虫鸣声都止息。很难相信城市之中还会有这样一隅净土,虽然城建老旧,却有着别的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安和静谧。
这大概就是陈似青当年离家出走,会下意识顺着街巷深入此地的原因。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她的样子,阿婆变化好大。”陈似青说。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丛飞动作忽然顿了顿,垂眸不语,低头看他。耳边电话里面,他的呼吸声轻轻的。
“原来只是不记得我。”半晌,丛飞说。
陈似青微微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嘴唇、鼻梁,一路流连到他眉眼。大概是理亏了,所以陈似青不吭声,只这么看啊看啊,似乎想要在丛飞已经变得成熟的面庞上,找出他十二三岁时的模样。
“所以是怎么记起来的?”他听见丛飞说,“还以为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似青转动眼珠,环视整个客厅。
奇妙的是,随着他的环视,眼前的光影开始发生变化。
夏、春、冬、秋,四季倒流,阳光潮汐一样,透过门窗,在印着漂亮花纹的瓷砖地面上起落,家具上陈旧的伤痕变新,变清晰,那棵冬珊瑚,开花、打苞、果实从窗台回到枝头,缀了满树的红色。
站在丛飞家里,已经模糊黯淡的记忆,好像又被陈似青从翻页的书卷中找寻回来。老天爷冥冥中在指引,十二岁,他孑然一身,从青山湾出发,兜兜转转,来到这条金鱼巷,在巷口的桂花树下,被丛飞的阿婆认出来,边念叨,哎哟这小孩怎么在这里呀,边牵住他手带回家。
印象一点点逐渐加深,辨别起来,那是个深秋,进了家门,阿婆就拿厚厚的毛毯给陈似青裹上,陈似青小团子一样,安静而谨慎地站在窗边,视线边缘就是那棵冬珊瑚,挂着龙眼大小的果子,红艳艳地发着光。
阿婆从厨房拿出热水袋灌好,转头见陈似青似乎想伸手去碰那果子,便急急拦住他,把热水袋塞进他手中,讲,乖囝,有毒的,这可吃不得,阿婆给你拿金桔好伐?
陈似青没有说话,直直盯着她,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摸他头发,说瞧瞧这头发,留得真漂亮。
话没落地,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推门进屋,讲阿婆,大大又找我要烟袋。
阿婆佯作生气地说:“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给他拿去丢掉就好了呀。”
那男孩“唔”了声,没动静了。陈似青扭头看他,发现他长相格外好看,就是奇怪得很,一直不挪眼地盯着自己看,陈似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婆见状便笑,对陈似青说:“别怕,这是你孟叔叔的儿子,孟叔叔你记得伐?前年元宵节,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乖囝,跟哥哥讲你叫什么名字?”
陈似青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他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想要随随便便告诉他们真姓名,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轻声说:“我叫囝囝。”
那男孩古怪地看了他好久,又碰了下他的头发,说:“原来男孩子也可以留长头发。”
又说:“长这么大了,也叫囝囝吗?”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和审视,陈似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诚实道:“我叫小青。”
阿婆直起身,一拍手:“好啦小青,让哥哥带你玩?阿婆去给你们做饭,吃完饭,叫你爸爸来接你回家好伐?”
陈似青小小一张脸立刻变得冷漠。
“不要。”他讲,“不回家。”
小孩子做怄气的样子,在大人看来是很有意思的。阿婆笑呵呵地点头,讲好嘛好嘛,那你就在阿婆家里住下,做阿婆的孙子怎么样。
这话她只是开玩笑,在小孩子听来却当了真。阿婆转身去了厨房,那男孩随即对陈似青说:“既然这样,以后我都要做你哥哥了。”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肯还是不肯,于是他又道:“我叫丛飞,记住了?以后要叫我哥哥。”
陈似青不吭声,丛飞伸手,把毛毯给他整理了一下,蛮不高兴地说:“你身上的小毯子都是我的。”
陈似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毛毯,上面印着叮当猫,的确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式。被裹得太暖和,这时候,他也不大愿意把毯子脱下来还给对方。
“好吧。”陈似青妥协,“哥哥。”
紧接着,丛飞带陈似青参观他即将入住的新家,真像个称职的好哥哥,讲哪间房是大大和阿婆的,大大生病了,最好不要打扰他,又讲哪间是书房,哪间是琴房,到最里面靠院侧的那间,丛飞推开门,大方地将屋子分享给陈似青,说以后你就跟我住一间,桌子上的小孩琴归你了,我教你弹钢琴。
在丛飞家生活的那几天,陈似青是很无忧无虑的,白天丛飞走街串巷呼朋引伴,带着陈似青,把他没经历过的市井小孩的玩乐统统体验了个遍。
到晚上,两个小孩就被印着叮当猫的毛毯裹住睡在一处。小孩子忘性大,只是过了一夜,陈似青转头就将惹他伤心的家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们家的院子,花园菜园分两边,陈似青来得不巧,花坛边只垂着几头残菊,景色衰败,因此他常坐在客厅窗台前看那棵鲜艳的冬珊瑚,丛飞一见就要提醒他,有毒,不能吃的。
又说,他们管这花叫吉庆果,但你跟着我认,这叫冬珊瑚。
陈政被突然回家的孟宏伟通知来接孩子的时候,丛飞正带着陈似青挖蚯蚓玩,天知道陈总见到自家漂亮儿子鼻头通红花猫似的抓着把泥铲子,蹲在白菜地里是什么感受,当天他就把陈似青接回了家,甚至陈似青都来不及收拾他换下的衣服。
丛飞丢掉铲子,跟着他们走出金鱼巷,眼睁睁看着陈似青被人宝贝地护着坐上那辆回家的车,脸上表情动也没动。直到见到陈似青终于回头看,他才走到了车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他半天,对他说,“我叫丛飞,记住了?”
陈似青顶着一头丛飞每天起床都要给他仔细梳过,此刻却被风刮乱的长发,点点头,“嗯”了声,说,记住了。再见,哥哥。
然而时光荏苒,太多的记忆像丝线,编织进了成长的衣装,与小丛飞相处的短短三天时间,不过如同一朵傍枝的小花,在整片画卷一样的布料上是那么的不起眼。
没人能保证,自己在多年以后还会记得并辨认出已经长大的童年伙伴,陈似青连对方名字都遗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这些事情能被他一一回忆起,是因为他重回故地,因为在他人生最无措的日子,丛飞的家成为承接他情绪落点的地方,所以显得特别,值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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