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拍了拍曹不觉的后背，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曹不觉，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姐祝你日后暴富，或者，祝你日后前程似锦，所愿皆所得。
想了很多祝福语，最后，她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好好的昂。”
“嗯。”曹不觉应了声。然后又对她说了句：“谢谢。”
几个店员看见了，也吵着要过来抱抱。
柏柏无语地白了他们一眼：“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众人指着曹不觉，说：“曹助手速这么快，我们过来沾沾他手气啊。”
“祝我日后同时捡八个单不超时！”店员金子说。
“祝我日后搬货的时候别闪腰！”店员嘟嘟说。
“祝我……”店员小蓝举着手想了想，仰起脑袋吼道，“祝我被哪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看上以后老子就不用累死累活地上班了！”
众人齐声回了他一声：“切！”
就听这货又不要脸地补了一句：“性别不卡死啊，男女不限。”
众人又是齐齐的一声：“靠！为了钱你连节操都不要了。”
“节操又不能当饭吃！”小蓝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四月底，曹不觉正式辞了职。在大象超市工作半年，他的愿望已经实现得差不多了：给院长买了手机和电脑寄了过去，顺便还给小伙伴们买了新书包和文具。买完这些东西他还剩下些钱，够他几个月的生活费。
手里有了点积蓄，曹不觉心里踏实不少，他准备再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他没有出去租房子，而是一次性给柏柏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还住在原来的员工宿舍。
柏柏一开始怎么也不肯收他这笔钱。
“你出去租个房子呗。”她建议曹不觉，“不比在这跟那几个小子挤一个小屋子强。”
说完她摇摇头，顺带还揶揄了曹不觉一句：“你啊就是抠门，赚那么多钱都不懂享受享受。”
曹不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说：“这里近。”
“啊？”柏柏没听明白，“近什么？你是说离地铁站？”
曹不觉就不说话了。
辞职没两天，曹不觉认真做了一份线上简历，开启了找工作模式。
结果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有点失望之余，他不由得在内心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不要离开明珠市？
但很快他就抛弃了这个念头。
再等等吧。曹不觉暗暗对自己说。
说不定哪天天上就掉下来一份适合他的工作了。对，再等等。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很没底。就这么没着没落地又找了一礼拜，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对方称是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他的简历，觉得他很适配这个职业，让他有空可以来面试下。
半小时后，曹不觉站在夏天的大太阳光下，眯眼望着眼前的景观石：
繁星特殊教育学校。
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字，他抬脚走进去。
给他打电话的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姓杨，烫着一头山羊一样的卷发，年纪大概可以做曹不觉的奶奶了。她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望着曹不觉，慢吞吞地跟他讲这份工作的内容。
“嗯，对，就是带着低年级的小朋友画画讲故事。对了，你会唱儿歌吗？”
“……”曹不觉想了想，对自己的唱歌水平不是很自信，于是回道，“我可以练练，应该，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杨校长点点头，似乎比曹不觉自己还相信他，“上课的时候可以带着他们唱唱儿歌，那些孩子都很喜欢唱歌。”
又说：“试用期一个月，1号发工资，然后等你过了试用期就去考个教师资格证。”
曹不觉一一应下。
“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哦对了，”杨校长扶了扶眼镜，问他道，“小曹老师，你抗揍吗？”
曹不觉啊了声。
“没什么。”杨校长装作没事似的摆摆手，然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算工伤好了，反正可以给报销。”
曹不觉：“？”
“行，你先回去吧。”杨校长停止了碎碎念，挥挥手朝他道，“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曹不觉很神奇地找到了一份在特殊学校做绘本老师的工作。
繁星学校里的学生跟曹不觉平时看到的小孩子不一样，他们更敏感更脆弱，也更需要耐心和包容。尽管曹不觉认为自己脾气还算不错，但每次跟这些小朋友相处下来一整天后，就会有种全身能量被抽干的浓浓的疲乏感。
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一度很想辞职。
最无奈的一次是有个小孩子当着全班的面打了曹不觉一巴掌。只是因为上课的时候曹不觉让他不要站到桌子上跳舞，这样做很危险。小孩不愿意被他从桌子上抱下来，一气之下尖叫着打了曹不觉。
小孩子控制不好力道，那一巴掌打得又响又脆。曹不觉当即被打懵了。
这个节骨眼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笑声。随后笑声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全班小朋友都跟着哈哈笑起来。
曹不觉把那个站到桌子上的小孩强行抱下来，头一回绷着脸警告他：“坐好。”然后面不改色地讲完了整堂课。
那天他连辞职信都写好了。结果放学的时候孩子妈妈跑过来找他，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仿佛在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她哭得很凶，一遍一遍跟曹不觉道歉，后来曹不觉回到办公室，看着那封辞职信，叹了口气，最终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
下班路上，曹不觉在路边买了一箱樱桃，回到宿舍他把樱桃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喊舍友出来吃。
客厅有一面落地镜，他不经意扭头，赫然看见镜子里映着一张鬼脸。
曹不觉吓了一跳。
下一秒发现镜子里那张丑陋的鬼脸居然是他自己。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太累，他不光累丑了，眼下还长出来两个超重的黑眼圈。
凑过去站在镜子前端详片刻，曹不觉不由得感慨地叹出一句：“原来不是每个人长黑眼圈都好看的。”
“废话！黑眼圈当然不好看了，简直封印颜值的一大杀手。”小蓝边吃着樱桃回了一嘴。
“也不是。”曹不觉想了想，眼睛还盯着镜子，怔怔说道，“我认识一个人，他黑眼圈就很重，但还是很好看。”
说到这，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曹不觉微微地笑起来，小声补了句：“不过他什么样子都挺好看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明星。”
“谁啊？长啥样啊？”金子问道。
曹不觉摇头：“我没有他照片。”
话音一转，又喃喃说道：“但我心里记着他的样子，永远不会忘记。”
“到底是有多好看，让你这么念念不忘。”金子好奇道。
“对啊。”小蓝也问，“有多好看啊。”
曹不觉笑笑，不说话了。
……
晨间第一节课，上课前，曹不觉教孩子们唱歌。
他开口唱：“黑黑的天空低垂。”
小孩子们跟着唱：“黑黑的天空低垂。”
他继续唱：“亮亮的繁星相随。”
小孩子们跟着唱：“亮亮的繁星相随。”
这时，后排有两个小孩子为了抢饼干吵了起来，吵没两句便互相朝对方挥王八拳，曹不觉赶紧过去拉架，好不容易把两个人扯开，他严肃地告诉他们，上课是不可以吃饼干的。
“嗯嗯好。上课，不可以吃，小饼干。”那个盲小孩一边吃着手里的饼干一边复述着他的话。
另一个多动症小孩流着口水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你你都吃光了，我我我吃什么？”
盲小孩气得骂：“这他妈就是我的小饼干，我吃我自己的，你哭屁哭！”
“小孩子不可以讲脏话，不文明。”曹不觉有些崩溃地说，扭头又告诉另一个小孩子，“你也不可以抢别人饼干，没礼貌。”
哄半天终于把两个小孩哄好了，曹不觉擦擦额头的汗，继续带着大家唱歌。
“虫儿飞，虫儿飞……”
他挥着双臂作飞翔的姿态，目光不经意望向窗外，动作和心脏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
窗外有一棵很老很老的香樟树，许承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树下。四目相对，他微微歪了头，冲着曹不觉笑了下。
“……”曹不觉一下子就哭了。
他慌忙低下头，双手用力撑在讲台上，很努力地想把眼泪收回去。
孩子们看他不继续唱歌了，就自顾自地唱起来：“你在思念谁。”
“你在思念谁。”
“你在思念谁。”
没了老师的引导，这些小孩们像复读机一样反复唱着这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曹不觉缓缓抬起了头。
坐在前排的小孩发现他脸上的泪痕，很是疑惑：“老师，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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