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的夜视能力好,隔着床上地下,江亦一偷偷瞧了余满一眼, 赶紧抬起爪子擦了擦嘴。
一时半会睡不着, 江亦一打开床头小灯, 把平板拖到枕头边,趴在上面搜圣诞礼物。
猫爪子打字不太方便。
戳一下, 停一下, 输错了,还得皱着脸啪啪删掉。
好不容易搜出“圣诞礼物男生”,页面上立刻跳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会发光的水晶球、印着雷霆大头贴的变温马克杯……
小猫越看脸越皱。
丑。
这个也丑。
这个不仅丑, 还贵。
他爪子往下滑, 尾巴在被子上烦躁地拍了两下,愣是没挑出一个顺眼的。
[给我买个围裙吧, 江亦一。]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屈政彧说的话,又联想到自己那被撑到脸都青了的小猫围裙……
江亦一啪啪打字:围裙 男生
刹那间,屏幕上涌出了五花八门的围裙。
江亦一往上翻,不是尺寸太小,就是款式太丑。他皱着脸琢磨片刻,又慢吞吞改了几个关键词。
这次跳出来的东西更奇怪了。
蝴蝶结、蕾丝边,男仆装又是什么东西?这些人为什么穿围裙不穿衣服?
江亦一的大脑加载中,小猫的眼神很呆滞。
一呆就容易舔毛,他舔了舔爪子。
爪缝里的毛长得有些深,他眯起眼,张嘴咬了两口,想把那撮不听话的爪子毛理顺。
咬着咬着,爪垫有些疼。
江亦一立刻松了口,举起自己的爪子翻面瞧瞧。
粉的,嫩的。
明明以前随便啃都没感觉的……
都怪屈政彧,非要每天抓着他涂那什么药膏,硬是把小猫爪子上的茧都涂没了。现在娇气得不得了,咬两口就疼了。
江亦一气呼呼地又舔了两口,把账记到了屈政彧头上。
隔天,学院组织大一新生参观动物解剖标本室。
“你们以后学习动物解剖、病理解剖,都会接触这些标本。”领头的老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有人把它们比作人医的大体老师。这个说法不完全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
“你们从它们身上学到的,不该只有知识和技术。”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语气郑重:“对生命保持敬畏,这是你们一生都要守护的信念。”
作为变形人的江亦一和余满,对此感悟还要更深一些。
“江亦一,这只和你家里的那只长得好像。”余满说。
江亦一站在人群后面,隔着玻璃,看见一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比格犬。
他轻轻“嗯”了一声:“比格因为性格温顺,是很常见的实验犬品种,是非常伟大的生灵。”
原本好奇挤在展柜前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领头的老师站在一旁,眼里露出几分欣慰,“说得很好。”
参观结束后,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两天之后,这些实验犬就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闯进这群学生的视野。
一条社会新闻迅速引爆舆论,有志愿者在梧市下辖的一处县镇里发现了非法贩卖冷冻狗肉的黑窝点。
全部都是比格犬,只要12块钱一斤。
梧大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自发组织了一场请愿。数百名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大褂,排成长长的队伍,站在市场监管部门外。
有人举着写有“请彻查实验犬来源”的标语牌,希望有关部门追查犬只来源、运输和屠宰渠道,给出明确的调查结果。
江亦一也站在队伍里。
请愿持续了整整一上午,临近中午,在执法人员的劝导下,队伍有序解散。
江亦一站了几个小时,手脚被寒风吹得冰凉,他将标语和材料仔细收好,放进书包里,跟着一名负责组织活动的学姐走出人群。
“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学姐说:“下午还要回学校整理材料。”
三个人沿街走了一段,最后钻进一家开在路边的小饭馆。
店面不大,一掀帘子进去,暖烘烘的油烟气扑面而来。江亦一握了握冻僵的手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拿着抹布擦过来,问他们吃什么。
三人各自点了饭,等老板娘走开,江亦一手指揣进兜里,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问:“这件事情后面会怎么处理?”
学姐正低头整理手机里的照片,闻言动作停了停。
“市场监管那边说会调查。”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刚才出来劝大家回校的工作人员也说,会尽快查明犬只来源。”
“那能查清吗?”江亦一问得很认真。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四了,参加过几次动物救助。正因为见得多,才更清楚现实有多残酷。
“说实话,不太乐观。”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规模的实验犬售卖,绝不是私人机构或个人能够做到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懂得都懂。
桌边安静了一会。
老板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油香很重,三个人却没什么胃口,也没注意到隔壁桌的客人抬头看了看他们。
余满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低声道:“它们可是实验犬,生前用过什么药,做过什么实验,停药期够不够,肉里有没有残留,全都不知道。那些人还敢拿出去卖。”
他说到这里,气得笑了一声:“这已经不只是虐待动物了吧?真吃出问题了怎么办?这还涉及到人命啊!他们真的太无法无天了。”
江亦一经历过陈子安的事情,对剑走偏锋已经不那么排斥,想了想问:“可不可以向别的有关部门举报?”
学姐抬眼看他,“很难实现,这些肉被发现得很及时,没有大规模售卖出去。”
江亦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希望,希望有某个达官贵人不小心吃了这个肉,吃出了问题,从而可以进行追责。
“那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学姐答得很快:“等回校了,我会再次申请组织活动,然后联系相关媒体,扩大社会舆论影响。”
她话音刚落,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学姐低头一看来电,神情微微一顿,接起电话喊了一声:“老师。”
她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饭馆门口,一开始还只是“嗯”“我知道”,后来渐渐不再说话,只安静听着。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回来时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江亦一放下筷子,“怎么了?”
“学校说,这件事有关部门已经在处理了,学生不适合继续组织集体活动。”她低着头,“让我们不要继续扩大事态,以免给普通民众造成恐慌。”
“老师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是有些领导觉得影响不好,我们要是再组织请愿或者用学校的名义发声,可能会被记处分。”学姐沉默了一会,“处分严重的话,会影响评奖、保研,甚至毕业。”
余满愣住了。
江亦一也安静了几秒。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却怎么也理不顺里面的逻辑。
“我们没有闹事。”他说:“甚至连大声喧哗都没有。”
“是啊。”学姐苦笑。
“那为什么会影响毕业?”
学姐没有回答。
她也回答不了。
江亦一觉得荒唐。
他们学动物医学,老师教他们尊重生命。可当一群真正被滥用、被随意贩卖的动物出现时,他们试图问一句为什么,却被提醒要考虑毕业证。
那到底什么才叫尊重生命?
只在课堂上说吗?
只在展柜前鞠躬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隔壁桌的客人忽然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江亦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对方约莫六十岁,身形挺拔,肩背很宽。脸色算不上和善,却很端正,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学校要是真敢因为学生正当请愿就拿毕业证威胁你们,你们就去教育局,或者直接打电话举报。”
学姐明显不想过多再说,江亦一抿了抿唇,“举报有用吗?”
“怎么会没用?”对方神色凝重不大好看,“你加我微信,到时候要真没用,我让人找他。”
找谁?
江亦一还没搞明白,那人的名片码就递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备注一下。”
江亦一回了神,“江亦一。”
“你叫什么?”对方声音有些拔高,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心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江亦一被他问得一愣,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江亦一,江水的江,也是唯一的亦一。”
那人沉默了。
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扫到身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神色逐渐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们材料带了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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