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屈政彧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他不想让这两个趁火打劫的东西占到便宜,更重要的是,小朋友太要强了。


    陈浩一听他这么问,当即来了精神, “你要买?”


    屈政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点兴趣。”


    陈浩立刻夸夸其谈, 从地段说到行情, 从商用资质说到梧城房价, 说得唾沫横飞, 好像这房子简直要比得上某个时期的总统府邸了。


    天已经黑透, 这段路外只有一盏不太高的灯,昏黄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


    屈政彧站在明暗交界里,有一半的身子始终都是黑的。


    “那你们想卖多少啊?”


    陈浩比了个巴掌,刚要张口, 就被房东一把拦住。


    “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房东干笑两声:“卖房子这是大事,还要问问他妈的意思呢。”


    屈政彧眼神微微一动,挑着眉笑道:“行, 那你们留个电话吧, 有意向了就联系我。”


    陈浩果断点头:“那我报给你。”


    屈政彧抬了抬下颌。


    陈浩等了两秒, 奇怪问:“你不拿手机记啊?”


    “直接报,我记得住。”


    目送两人走远, 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屈政彧收回视线,回到车上去拿手机。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许既热情的嗓门亮起:“哟, 真是稀客啊, 屈大公子终于想起我这个旧人啦?”


    屈政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烟, “许总这话说的,听着像我辜负过你。”


    许既啧了一声,“难道不是吗?吃饭不来,喝酒不去。祖宗!圈子里都在传你不想跟我们这些二世祖一起玩啦!”


    屈政彧点点烟灰,笑骂道:“瞎贫。”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许既声音静下去:“你有事找我?”


    屈政彧从鼻腔里应了一下,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夫在自规局?”


    “对,我二表姐。这你都能记得啊。”


    “他现在忙不忙,让他帮我查件事。”屈政彧报了街道和院子位置,“查下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是在谁的名下。”


    “这个简单,让他找手底下的小科员查就行,等我去问问。”


    电话挂了没几分钟,许既的姐夫亲自打了进来。


    “喂,政彧啊。我刚帮你核了一下,这处院子的登记权利人叫王建波,人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姓陈的这家人与王建波是亲戚,之前一直帮他代理收租事宜。”


    屈政彧指间的烟停了一下。


    对方继续说:“不过后面一直没办继承登记,所有权也没有转移到陈家名下。”


    “他们有事实管理权的话房子能卖吗?”


    “卖不了。”那头说:“而且这房子一直没过户,我估计肯定是继承顺序有点猫腻。查人肯定是你那边更擅长,你查查看。我估摸着啊,八九不离十的,这房子还有其他的顺位继承人,说不定人还被蒙在鼓里。”


    屈政彧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好,麻烦姐夫了。”


    “哎哟,这你客气啥。”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屈政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肩背往后一靠,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座小院。


    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


    屈政彧洗干净手,看见江亦一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睡了吗?没睡我去打声招呼。”


    江亦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睡着了。”


    瞧这蔫嗒嗒的小样儿。


    屈政彧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说:“我带你去看星星。”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现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还没说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着一层厚茧。


    不柔软。


    甚至有点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拢,几乎整个都陷进去,像被某种宽大而强硬的东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动了动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没回头安慰道:“放心,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门口。”


    纯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块没灯,乍一眼还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牵到车边,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他迟钝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脚踏板,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紧。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车。”屈政彧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车门吗?”


    江亦一:“……”


    他没什么精神地别开脸。


    这车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阔。


    屈政彧探身按下启动键,仪表盘无声亮起,他出声道:“看头顶。”


    江亦一这才慢慢抬起头。


    黑色车顶上,细小的光点一颗一颗亮闪着,不时有一条长串的如流星划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梧城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城区灯太亮了,就算抬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着脸看了片刻,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假的。”他说。


    屈政彧“嗯”了一声:“就是骗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一只手越过座椅,撑在江亦一颈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说丑,她非说洋气,把我的几辆车都拿去改了。”


    事实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钱。


    屈政彧骂她土匪、强买强卖,屈蘩英说万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时骂她脑子里都是黄色和情情爱爱,这时问:“这洋气吗?”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气不洋气,他什么都没见过,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你还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懒洋洋的:“嗯,同父异母,大我七八岁。不是正常人,遇见了离她远一点。”


    江亦一这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抿着嘴说:“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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