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过来,把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吹散了几分。他停下来,看着程墨,看着那双从期待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某种他不敢细看的沉痛的眼睛,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重也最轻的话
“程墨,我们就到这里吧。到此为止。至少……回忆还是温暖的。”
说完这番话,陈倦野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发软,不是站了六个小时端盘子的那种软,是精神被抽空之后身体失去支撑的虚脱。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程墨一眼,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要把这个站在长安街夜色里、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托着那枚没有被接过的U盘、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碎成了粉末却还倔强地站在原地的男人,刻进自己每一个关于北京的回忆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朝着与程墨相反的方向走去。
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扫在他的下巴上。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攥紧了那把打火机,攥得指节发白。脚步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就会看到程墨还站在那个平台上,手里还托着那枚U盘,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远变小,而他自己才刚刚说完要把这个人永远留在温暖的回忆里。
可他已经在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是那种安静的、连自己都差点没察觉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被风吹散,落进围巾的毛线纤维里,还没来得及凝成水珠就不见了。
夜还很长。长安街上的车流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故宫的角楼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飞檐翘角勾着一弯冷月。这座城市见证过太多人的相遇和别离,它不会为任何人的眼泪停留。风从广场上横贯而过,吹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过程墨还悬在半空的手,飘过陈倦野已经走远的背影,然后落在路沿石的缝隙里,不动了。
第58章 离开
程墨僵在原地。
长安街的夜风从广场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吹得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动。他的手还保持着递出U盘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那枚U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塑料外壳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汗,分不清是掌心渗出的冷汗还是空气中沉降的秋露。
可它没有被接过去。它躺在他掌心里,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递上去的状纸,收状纸的人看了一眼,没有接,转身走了。
他看着陈倦野的背影一点一点变远,变小,融进长安街的人流与灯火中。
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人群里最后一次闪过,像一面小小的、即将沉没的旗帜,然后被一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挡住了,等游客走过去,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只是迈了一步,脚底碾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然后他停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追上去?那个人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是恨,不是怨,是比恨和怨都更让人无力反驳的清醒。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倦野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抬起头问他:“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用了半年,用一个一个的“顺便”、一盒一盒的酸奶、一锅一锅的果酱来回答,可他的答案始终没有落在语言上,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一旦说出口,那些话就会变成承诺,而承诺是他最不配给出的东西。
现在他把答案刻进了U盘里,变成了资产清单、公证书、法律效力,以为这样就能让答案更重。可陈倦野连看都没看。不是不相信,是不需要。
一个用“顺便”和果酱搭建起来的世界,不需要一座用资产清单堆砌的堡垒。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U盘,忽然觉得它很可笑,不是它本身可笑,是它的存在反衬出了他这半年来所有的努力有多可笑。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谈判、筹码、等价交换,去换一件根本不适用这套规则的东西。
他把U盘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棱角硌着指骨,有点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风衣口袋里,U盘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沉甸甸地坠进口袋深处。
他开始想一些“如果”。不是那种有逻辑的、有条理的、像做商业决策一样列出利弊的如果,而是一些零碎的、混乱的、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拔也拔不掉的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他翻过身,看着陈倦野的眼睛,说“我觉得爱既是永恒的也是瞬间的”会不会那个雨夜就不会变成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地替陈倦野决定“什么对他是最好的”,会不会现在他还在601室的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而陈倦野窝在沙发里问他晚上吃什么?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他“我家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但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相处”会不会后来在CBD顶楼包厢里那声“程总生日快乐”就不会像一把刀子一样捅进他的心脏?
如果他不是因为害怕爷爷的手段、害怕陈倦野被那个他不了解的世界伤害,而把一切都说清楚,让他自己选,而不是替他选,会不会他们根本就不会浪费这半年?
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了解陈倦野,他就应该知道,陈倦野从来不怕什么阶层差距和现实鸿沟,他怕的是被欺骗,被隐瞒,被他最信任的人当做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易碎品。而程墨用他最自以为是的爱,恰恰把他最不能接受的东西,欺瞒,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说“拿着,这都是为你好”。
他把为你好当成了挡箭牌,把恐惧当成了深思熟虑,把逃避当成了牺牲,然后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陈倦野从来没需要他为他好,陈倦野需要的是他在那个雨夜里翻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哪怕只说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和你一起想想”。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他用沉默把那个问题扔进了第二天清晨潮湿的空气里,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
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捋,手指插进发根里,用力按了按头皮。长安街的华灯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片橘色的海,故宫的角楼在远处勾着一弯冷月,琉璃瓦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这座城市还是那样辉煌而冷漠,和去年冬天他站在四十二层办公室落地窗前俯视它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以为站得越高就能把一切看得越清楚,现在他站在地面上,站在和陈倦野同样高度的地方,才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东西。可他看清楚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风灌进来,把他风衣口袋里那枚U盘吹得贴着大腿冰凉。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U盘光滑的外壳,没有掏出来,只是把它往口袋深处又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轻易掉出来的位置。
因为那是他写过的最真诚也最失败的答卷,他需要留着它,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晚上,他把全部身家托在掌心里,送不出去。
陈倦野递交辞呈的那天,北京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从地上往回飘的水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他从周主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签了字的离职申请表,一张交接清单,还有一张公司开的离职证明。
他在广告公司做了将近三年,离开的时候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二十页纸。周主编签字的时候没有挽留,只是推了推眼镜,说小陈你的文字功底一直不错,以后写出好东西了记得发给我看看。他说好,然后鞠了一躬,走出那间他每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准时打卡的办公室,没有回头。
收拾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马克杯,一盆被养死了半边的绿萝,几本广告文案参考书,还有一叠被他改过无数遍的打印稿。他把那些稿子一张一张翻了一遍,“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你值得拥有”、“凝心聚力共创辉煌”,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哪个客户、哪次加班、哪个深夜他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改完的。
他把稿子摞整齐,放进碎纸机里,看着它们被切成细条,落在废纸篓里,和那些他写了三年也改了三年的东西一起,变成了不可回收的垃圾。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对面的商场、行道树、公交站台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他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把围巾裹紧,然后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走过那个他曾经站在这里抽过无数根烟的垃圾桶,走过那个他曾经蹲在这里和隔壁工位大哥聊过天的大楼门口,走过那辆黑色轿车曾经停过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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