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书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摊着程墨的那本手账,旁边放着一支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新的一页写着:三月二十七,阴。今天炖了排骨,陈倦野说好吃。他最近好像很累,话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账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那些书。豆瓣top50,程墨差不多都买齐了,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还有一些散落在各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书上。
《我与地坛》。
他伸手抽出来,翻了翻。史铁生写的,讲北京地坛公园,讲他和那座园子的故事。他以前读过,很喜欢。
他忽然想去地坛看看。
他把书装进包里,换了衣服,出门了。
地铁倒了两趟,从二环到北边。路上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一站一站过去,他数着站名,数到第八站的时候,到了。
出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沿着路往前走。
地坛公园的门口很普通,和北京的很多公园差不多。他买了票,走进去。
园子里很安静。三月底的北京,树还没绿透,但已经有嫩芽冒出来,在枝头星星点点的。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小孩在远处跑来跑去。
他沿着路慢慢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掏出那本《我与地坛》,翻开。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
他读着这些句子,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景色。
那些树,那些路,那些长椅。史铁生当年就是在这里,坐了十五年,写出了那些文字。
他想着,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想着,那个人也像他一样,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坐在这里,晒着太阳,读着这本书,心里好像安静了一点。
他读了一页又一页。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草地上。风偶尔吹过,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春天的气息。
他读到那句话: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远。风轻轻吹着,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金橙色,把整个园子都染成暖色调。树影被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他站起来,把那本书装进包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地坛,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转身,走进北京傍晚的风里。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面包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有的上面有水果,有的有巧克力,有的有奶油花。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进去。
“有小的吗?”他问。
店员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排小蛋糕,巴掌大,各种口味的。
“这个就可以。”
他选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店员给他装进小盒子里,系上丝带。
他提着那个小盒子,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人。
程墨还没回来。
他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
程墨正从胡同口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他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走到近前,看见陈倦野手里的那个小盒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盒子上移开,落在陈倦野脸上。
“生日?”他问。
陈倦野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看着程墨。
“不是,”他说,“就是……想吃了。”
程墨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程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倦野,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上楼。”
他们一起上楼。陈倦野走在前面,程墨跟在后面。六层楼,他们爬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开门,进屋,换鞋。
陈倦野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拆开丝带,打开盖子。
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露出来,巧克力色的,上面有一朵小小的奶油花。
程墨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挺好看的。”他说。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陈倦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蛋糕,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程墨去干什么了。也许是有自己的事。
过了几分钟,程墨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陈倦野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那是一顶王冠。
很小,很精致,金色的,上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当然是假的,但做得很逼真。王冠的底座是镂空的,刻着复杂的花纹,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晰。
“这是什么?”陈倦野问。
程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以前拼的。”他说,“一直放着,没处用。”
他拿着那顶王冠,看了看陈倦野,又看了看那个小蛋糕。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顶王冠戴在陈倦野头上。
陈倦野愣住了。
王冠有点凉,戴在头上的感觉很轻,但也很真实。
程墨往后靠了靠,看着他,点点头。
“挺合适的。”他说。
陈倦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站起来,又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几根小蜡烛,五颜六色的。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几根蜡烛一根一根插在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蛋糕太小了,插了三根就满了,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插完,抬起头,看着陈倦野。
“有蛋糕就许愿呗,”他说,“管他是不是生日呢?”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认真。
陈倦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点头。
程墨站起来,去关了灯。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一点,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线。
程墨走回来,在茶几边蹲下,掏出打火机,把那几根小蜡烛一根一根点上。
火苗跳动着,小小的,橘黄色的光。它们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也照亮了蹲在旁边的程墨的脸。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许愿。”他说。
陈倦野低头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它们在他眼前晃动,忽明忽暗。程墨的脸在火光里也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却一直亮着,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工作,稿子,地坛,那本书里的话。想着李明亮那句“你写得真好”,想着那个辞职去云南的小姑娘,想着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
他想着,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这个晚上,这间屋子,这个人,让他觉得很好。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淡淡地照着。
程墨站起来,又去开了灯。
光一下子涌进来,陈倦野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
程墨已经把那些蜡烛拔下来了,放在一边。他拿起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陈倦野。
“切吧。”他说。
陈倦野接过刀,切了一刀。蛋糕太小了,一刀下去就分成了两半。他又切了一刀,分成四块。
他把一块递给程墨。
程墨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陈倦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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