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风不渡_听雨吞酒 > 第95页
    老铁匠蹲在他旁边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他看着谢春风把最后一块废铁从土里刨出来,说了一句:“少主,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春风把铁块扔进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想好。先回京再说。”


    “回京?”老铁匠往烟锅里按了按烟丝,“我以为你要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重建玄机阁。你爹当年说过,玄机阁总有一天要重开。你手里有令牌,有信物,有图纸。这地方虽偏,但山水好。”老铁匠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你要是建,我还能干几年。”


    谢春风看着那堆废铁,没有说话。他把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到时候再看。”


    回京那天早上,裴不度把兵符交了出去。北境的防务交给了新调来的将领,裴不度只保留了一个虚衔。交兵符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把那个铜制的小方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对面的人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敢接。裴不度说拿着,那人才收起来。


    谢春风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交接的人走了,他才开口:“舍得?”


    “舍得。”裴不度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早该交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裴不度把卷好的地图放进一个长木匣里,合上盖子。“不知道。先回京再说。”


    谢春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


    回京的路上,谢春风坐在马车里。阿沅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平稳,像一只蜷在暖处的猫。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外面是灰绿色的田野。裴不度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车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影子,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第八天傍晚,他们回到了京城。城门还是那扇城门,城墙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在暮色里泛着橘黄色的光。马车穿过城门的时候,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大多还开着,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站在街角,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侯府门口,赵铮已经等着了。他站在台阶上,两手垂在身侧,看见马车到了,眼眶就红了。


    裴不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走上台阶,在赵铮面前停了一下。“哭什么。”


    “属下没哭。”赵铮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沙眯了眼。”


    裴不度没有再问。他走进侯府的大门。谢春风从马车上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镇北侯府”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阿沅跟在他旁边,揉了揉眼睛问:“这是哪儿?”


    “京城。”


    “我知道是京城。这是谁家?”


    “裴不度家。”


    阿沅沉默了一下。“那你家呢?”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侯府的大门。回廊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他走过那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浅黄。快到秋天了,风里有了凉意。


    前厅里,裴不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还没拆的信。他抬起头看见谢春风走进来,把信推到桌子对面。“陛下的口谕,明日进宫谢恩。”


    谢春风坐下来。“让你去打仗的是他,现在让你谢恩的也是他。”


    “嗯。”裴不度把信收起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


    “封赏。玄机阁的旨意也下来了,你去领旨。”


    谢春风看着桌面上那个信封的封口,指腹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说:“明天再说吧。”


    起身的时候,手肘蹭过桌角,碰倒了那个信封。信封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张明黄色的纸边。谢春风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他直起身,走出前厅,穿过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两眼,随手放进了袖口里。


    他走向西厢那间他住过的屋子,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过。桌上的青瓷笔筒还在原处,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只是没人浇水,叶子耷拉下来了一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把那片银杏叶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了窗台上,靠着兰花的花盆摆好。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那枚银杏叶被月光照着,叶脉清晰分明,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第61章 交权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马车就停在了侯府门口。


    谢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道袍,穿的是裴不度让人给他备好的那件青色长衫,领口和袖口都压了暗纹。他在铜镜面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正了正,又放下手,转身出门。裴不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的佩刀换成了玉带。他看见谢春风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件衣裳合身。”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走之前。”


    谢春风没有接话,走下台阶,在裴不度旁边站定。两人并肩走出侯府的大门。阿沅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又放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谢春风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宫墙。红墙黄瓦,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走进那道门的时候,和第一次的腿软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心情了。


    皇帝在偏殿见的他们。殿里只有三个人,皇帝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卷黄帛,一卷已经拆了封,另一卷还用丝绦系着。他看见裴不度和谢春风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免礼。


    “北境的事,朕听说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先落在裴不度身上,又移到谢春风身上,“仗打得好,人也回来了。朕很欣慰。”


    裴不度拱手。“臣分内之事。”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拆开那卷已经封好的黄帛,展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你的兵符已经交了,朕不打算再给你实职。北境的防务换了人,你也该歇歇了。”他把那卷黄帛推到案角,“朕赐你宅邸一座,金银若干。你要什么,朕另给。”


    裴不度没有犹豫。“臣没什么要的了。”


    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春风身上,停了一会儿。“你呢?”


    谢春风愣了一下。“草民?”


    “玄机阁的旨意已经拟好了。重建的银两、地契、匠人名额,都在这里面。”皇帝把那卷系着丝绦的黄帛往前推了推,“你是谢云深的儿子,玄机阁的担子,朕交给你了。”


    谢春风上前两步,接过那卷黄帛。丝绦是凉滑的,握在手里很轻,但他觉得沉,像是捧着一整座山的重量。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字迹是御笔亲题的——“玄机阁重建敕令”。他攥紧了那卷黄帛,指腹压着丝绦边缘磨出来的细毛,像按着一根正在跳动的弦,弦绷紧了,却没有断。


    “谢陛下。”


    “不必谢朕。”皇帝靠着椅背,“你爹的事,朕心中有愧。二十年前朕没有查清楚,让你爹含冤而终。玄机阁是朕欠他的,也是朕欠你的。”


    谢春风没有抬头。他站在那里,手握黄帛,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草民替爹领旨。”


    皇帝点了点头。“退下吧。裴不度留下,朕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谢春风转头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目光和他对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出去。谢春风转身走出偏殿,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站在廊下,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影子拉得细长。廊道两侧陈列着几盆修剪齐整的松柏,叶片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裴不度站在殿中央,姿势和谢春风出去之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皇帝看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要?”


    “臣没什么要的了。”


    皇帝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已经拆开的黄帛,手指在帛面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盘一件有年份的玉器。“你父亲的事,朕也查过。裴烈当年开的那扇门,朕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裴烈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朕没办法追责,只能不追究。你替他还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够了。”


    裴不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睛看着脚前三寸远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粒干透了的小石子,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石子的阴影拉成了细长的一条。“臣没想过还够不够。臣只是觉得,该做的,得做完。”


    “现在做完了?”


    “做完了。”


    皇帝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裴不度面前。他比裴不度矮一些,但站得很直。“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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