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风不渡_听雨吞酒 > 第94页
    “我说过,你跑一次,我抓一次。”裴不度转回头去,枪尖重新向前,“这辈子,你跑不掉了。”


    谢春风没有再说话。他从裴不度腰侧的刀鞘里抽出他那把备用的短刀,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他右手握刀,和裴不度背靠着背,看着前面的敌兵重新聚拢过来。那些人在犹豫——谢春风看见他们的脚步在放慢,原本已经抬起的刀尖又落下了几寸,像一堵正在裂开的墙。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让他们停住了,但风里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从北面压过来,带着更重的马蹄声和更密的人声。


    北面的平原上出现了新的队伍,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一杆已经洗干净的旗子正在风里展开。裴不度的援军到了。队形在移动,像一排被同时推动的棋子,从两翼合拢过来,把敌军夹在了中间。缺口处的敌兵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有人开始丢下刀往回跑。那几个人一跑,整个队列就散了,像一堵垮了的墙,泥沙俱下。


    谢春风靠在裴不度背上,感觉那堵背墙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短刀,刀刃上沾着血,不多,干了一些,像涂了一层薄漆。裴不度的枪也放下了,枪尖垂在身侧,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风停了。四野只剩远处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像退潮时的水浪,一声比一声轻。


    谢春风说:“你回头看我。”


    裴不度没有马上回头。他又站了片刻,像在确认身后那堵墙还在,然后才转过身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裴不度比他高,晨光从北面的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哭什么?”裴不度问。


    谢春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腹是湿的。他没有擦,把手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抖:“我没哭。风沙迷了。”


    裴不度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袖子是脏的,沾着灰和血,擦过他的眼睑留下一道淡灰的痕迹。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到了。”


    谢春风把短刀插回裴不度腰间的刀鞘里,扣好带扣,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越过裴不度脚边铺了一层的断箭和碎石,向远处延伸而去。盾墙正在撤开,几个亲兵跑向那个还缩在墙角的孩子。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平了地上的烟尘,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残余的喊杀声。裴不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伸手摸了摸谢春风刚扣好的那个带扣,指腹沿着铜扣的边缘滑了一圈。


    第59章 算错


    援军入城之后,谢春风在城墙根底下蹲着喘了很久。风停下来之后,尘土渐渐落定,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反而更重了,混着铁锈和血的气息,闷在鼻腔里散不开。他蹲在断墙的阴影里,膝盖顶着胸口,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断箭和碎甲,指间还残留着银针射出去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针全用完了,一根都不剩。袖袋里空空荡荡,布料贴着腕骨,像一层褪了壳的皮,硌得有些不习惯。他伸手把空了的袖袋往里掖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裴不度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谢春风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裴不度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血已经擦掉了一些,但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还凝着一线干涸的红。他的左肩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整片,但没有往下滴,像是已经干了。他没有坐下,就站在谢春风面前,低头看着他。


    “针用完了?”裴不度问。


    “用完了。”


    “回去我再给你备一些。”


    谢春风没有接这句话。他站了起来,膝盖弯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裴不度伸手扶了他的胳膊肘。谢春风没有挣开,他站直了,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裴不度。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频率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裴不度。”


    “嗯。”


    “我算错了。”


    裴不度看着他。“什么算错了?”


    谢春风侧过头看了一眼别处,像是要从那些断壁残垣里找一个可以把话挂住的地方,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我铁口直断,算尽天下事。”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算不出我会这么喜欢你。”


    裴不度的手还扶在他的胳膊肘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谢春风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贴着他的肘弯,是温热的,隔着被磨薄的袖子传来一点粗粝的触感,像火烧过后的焦土在雨后慢慢变凉时残留的温度。


    “从第一天我就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更不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一根线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该从哪里接上,“不该喜欢你。”


    裴不度没有说话。但他扶着谢春风胳膊肘的手指收拢了一些,像在确认那截胳膊还在原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谢春风额前散落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远处有人在喊什么,被风扯碎了,听不清楚。


    “你这辈子,算错过几次?”裴不度问。


    “就这一次。”谢春风说,“但这一次错得最离谱。”


    裴不度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又移到他抿住的嘴角。他把扶着谢春风胳膊肘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但没有退开。“算错了,要怎么办?”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个空了的针包,然后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那句话,”裴不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收费吗?”


    谢春风抬起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眼泪都笑了出来,弯腰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身。风把笑声卷起来,带出去很远。“免费!”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只对你免费!”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谢春风的手腕握住,拉过来,手掌贴着掌心,慢慢握紧了。掌心很热,茧很厚,指缝严丝合缝地卡住了。“那以后多算几次。”


    谢春风没有把手抽回来。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着裴不度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看着自己指缝里那些洗不干净的黑印。“裴不度,你这辈子,有没有算错过什么?”


    “算错过一次。”


    “什么?”


    裴不度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春风没有说话。他把那只交握的手收回来拢在身前,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两个人站在城墙下面,在断壁残垣之间,在一片被血泡过的土地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远处,一面旗在风里展开,是洗过的,像一块新布一样在日光下发出淡淡的白色。风把旗面吹鼓起来,又落下去,重复着那个动作。谢春风顺着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回来了。”


    第60章 胜利


    援军入城之后,北境的仗其实已经打完了。


    敌军的残部在当天傍晚就撤出了三十里外,没有停留,连夜往北退去。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斥候来报,说敌军已经在百里之外了。裴不度坐在中军帐里听完斥候的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斥候退出去之后,他把手里那封还没写完的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疼了一下,他按了按,没出声。


    谢春风掀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裴不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手按着肩膀,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等什么很淡的疼痛自己过去。谢春风没有出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放在他手边,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裴不度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端起来喝了,面不改色地把空碗放回去。“赵铮呢?”谢春风在对面坐下。


    “在外面清点战损。”


    “伤了多少?”


    “阵亡四十七,伤一百二十三。轻伤不少,都不致命。”


    谢春风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腹上的干泥,土块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成了细碎的一小堆。他把那堆碎土拢到桌沿拨进掌心,倒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然后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又合上了。“仗算打完了?”


    “算。”裴不度坐直了一些,“剩下的,是收拾的事。”


    北境三城在七天后重新立起了他们的旗。裴不度没有亲自去城墙上挂旗,是赵铮带人去的。旗杆升起来的时候,风正从南面吹过来,旗面朝着北边展开,在日光下发出猎猎的声响。谢春风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面旗升起来。旗升到顶的时候,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他转身去收拾那堆散落在城墙根下面的零件,把还能用的弩弦卷起来收进木箱里,把断了的翻板铁尖从土里拔出来堆在一起,等着老铁匠来熔了重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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