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风不渡_听雨吞酒 > 第86页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墙那边传来敲击声,笃笃笃,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试探墙的厚度。接着是说话声,隔着一层夯土传来,闷闷的,像一个闷在布里的咳嗽声。


    “墙是实心的,得用镐。”声音顿了一下,“殿下说了,人要不出来,就别让他出来了。”


    谢春风没有动。他贴着墙壁,把匕首横在胸前,呼吸尽量放轻。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铁镐砸在墙上,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墙壁传过来,震得他脚底的泥土都在轻微颤抖。又一声,第三声。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土腥气。他侧过头,侧过头,用肩膀蹭掉了那些碎屑。


    他退到了岔路口。左边,右边,和来时的路。来时的路已经被墙封死了。左边的岔道他刚才走了一半,没有走到尽头。他走进去,脚步比之前更快,左手贴着墙壁,手指滑过粗糙的夯土表面,像一根探针在黑暗中寻找着唯一的活路。这条路比中间那条窄很多,他侧着身才能挤过去,肩膀擦着墙土,像被一双手从两侧慢慢合拢。


    走了大约四十步,他摸到了一个转弯。转过弯去,风大了。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远处的气息,像是在告诉他你走对了。他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风越来越近,就在前方。


    他一头撞上了墙。


    那面墙是石砌的,冰凉,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他用手掌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一些干硬的灰泥。没有出口。风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一小缕一小缕,像冬天里漏风的窗框。他停下来,喘着气,把额头抵在石墙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额头慢慢变凉了,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铁镐砸墙的声音——从岔路口的方向传来。比他预想的快。他们找到了墙的薄弱处,正在砸开一个可以挤进来的口子。他不是在往外逃,他是在往更大的笼子里走。他停在了岔路口的分界处,靠在墙上,攥着匕首,准备等他们砸进来的时候,拼掉一两个。再多,就不行了,他也只有一条命,只带了这一把刀。


    铁镐在砸。一下,两下。第三下砸下来,墙皮破开了一个洞,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谢春风一刀刺了过去,匕首贯穿了那只手的掌背,钉在了墙上。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手猛地缩了回去。谢春风拔出匕首,血溅在了他的袖口上。他退了两步,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还在里面!他手里有刀!”


    然后安静了。铁镐没有再砸。脚步声散开了,但没走远,他听得出他们围在了洞口外面,像一群狼围住了猎物。


    谢春风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他没有害怕,他只是累了。累得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看不见的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裴不度。”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黑暗惊醒了,“原来黑成这样……是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着。呼吸很浅,心跳很慢。他想起裴不度的手,那只握过他的手腕、擦过他的眼泪、替他挡过刀的手。他想起那只手在黑暗里攥着他的手指,攥了一整夜。他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数不清了,渐渐失了计数的心思。


    洞口被打开的时候,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逆光里——高个,宽肩,浑身是血,像是从什么地方撕开一道口子闯进来的。


    裴不度。


    谢春风眨了眨眼。刀光在光线边缘闪了一下,有东西被劈开了,滚落到地上。裴不度扛着刀站在那儿,浑身是汗和血,头发散了几缕,遮着眉骨上那道疤。他看见谢春风坐在墙根,提着的那口气像是忽然泄了,脊背微塌下去一瞬,嘴角却弯了一下:“抓到你了。”


    然后他像一堵崩塌的墙,向前栽倒。膝盖砸在土里,整个人朝谢春风的方向倒了下去,刀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谢春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接住了他。裴不度的头靠在他肩上,极沉,带着血腥气和铁器的冷锈味。他的眉骨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正往外渗血,顺着颧骨流下来,在下巴尖上凝了一滴,悬了一下,滴在了谢春风的手背上。烫的。


    “裴不度!裴不度!”谢春风的声音变调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拽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破音,“你醒醒!你醒着没有!”


    裴不度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话,但气力不够,只有气流从齿间漏出来,带着一丝血腥气。


    谢春风一把把他扛到背上。他身形比谢春风高大,压下来的时候谢春风的膝盖弯了一下,膝盖碾过地上的碎石,陷进泥土里,他咬着牙直起身来。他背着他往洞口跑,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视线被模糊了,他看不清路,两只脚在坑洼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踩过去,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像随时会塌下去。“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找谁加钱去!”他的声音在密道里撞出好几层回声,像有很多个谢春风在哭,“你听见没有!你欠我的!你欠我半辈子!你还没还完!”


    裴不度的头歪在他颈侧,呼吸很轻,热气拂过他的皮肤,若有若无的。但他活着。他听得见。谢春风跑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背着一个昏厥的人从暗处冲进光里,像从地底下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把自己拽回了人间。


    赵铮带人围了上来,接住裴不度,放在担架上。大夫快步赶上来,剪开裴不度肩上的衣裳。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后背,皮肉翻开,血已经把里衣浸透了。赵铮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几个?”


    “八个。都杀了。”


    谢春风蹲在担架旁边,握着裴不度垂落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握住他的手指尖。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力道,但确确实实地收拢了。


    谢春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不度的指尖上,眼泪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和血混在了一起。


    “我原谅你了。”他的声音在抖,“我什么都原谅你了。你别死。”


    裴不度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血和泪都晒得发烫。谢春风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孩子。手指收紧了,没有放开。


    第49章 卖命


    谢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裴不度背出密道的。他的记忆断成了碎片——先是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弯下去,然后是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落,砸在他肩上、后脑勺上,一颗擦着他的耳廓滚过去,带着热气。他记得赵铮带人冲进来替他挡了一下,但后面的事全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在跑,踩过碎石,踩过泥水,踩过不知谁的刀鞘,脚底打了滑又稳住了,手托着背后那人的腿弯,感觉到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渗出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洞口的光是从窄缝里挤进来的。他朝着那道光跑,跑到最后几步几乎是爬出去的。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背上的人没有脱手,他用手肘撑住了地面,把自己和背后那个人一起拖出了洞口。


    阳光灌满了眼睛,白茫茫一片。然后风灌满了耳朵,然后是烟尘,然后是喊声。赵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面,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有人从他背上把裴不度接过去,他踉跄了一下,双手还维持着抱托的姿势,空握着的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垂在了身侧。


    他跪在地上,手肘撑着地面,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血和汗混在一起淌过他的脸颊,在下巴尖上汇成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抬起头,看见赵铮把裴不度放平在地上,大夫蹲在旁边剪开裴不度的衣服。肩上的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后背,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已经把那件玄色的劲装浸透了。大夫把止血的药粉洒上去,药粉和血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糊状物。裴不度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醒。


    谢春风的手按在泥地上,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他跪着挪过去,蹲在裴不度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骨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和旧疤几乎平行,像两条相邻的河道。他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怎么样?”谢春风的嗓子是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大夫没有抬头。“伤到骨头了,失血太多。需要马上止血缝合,不能移动。”


    “那就地缝。”


    “在这里?”


    “就在这里。”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针和线,在火上烤了烤。谢春风蹲在旁边,看着那根针扎进裴不度的皮肉里,穿过去,带出一缕血丝。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他没有醒,但眉头拧成了结,拧了很久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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