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他说。
“嗯?”
“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骗子。”她说。
“对,我是骗子。但这句话是真的。”
阿沅没再说话。但谢春风感觉到,她搭在自己头顶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抓头发,是轻轻地、小心地、像怕弄疼他一样地,摸了摸他的头。
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阿沅从肩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山。”
阿沅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裴不度。
裴不度正看着这边,目光很深。
阿沅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继续跟着谢春风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弯曲。
那是玄机阁的手语——“安全”。
裴不度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山路,往南边去了。
第14章 黑天
马车在山路上又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双溪口的地方。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挤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一条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人声。
赵铮找了半天,只找到一间空房——不是客栈,是农户家腾出来的柴房改的。泥巴墙,茅草顶,窗户糊着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哗响。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垫着薄褥子,算是床。
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嘴角抽了抽。
“侯爷,今晚住这儿?”
裴不度走进去,环顾一圈,面无表情:“能住。”
赵铮已经把隔壁的柴房收拾出来给自己和阿沅了。阿沅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口看了谢春风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他。
“没事,”谢春风冲她笑了笑,“贫道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阿沅点了点头,跟着赵铮进了隔壁。
谢春风走进柴房,把包袱放在稻草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比天桥底下的青石板好多了。他正要把银针从袖子里掏出来检查,裴不度忽然开口:“今晚有雨。”
谢春风抬头看他。裴不度站在窗前,推开那扇破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您怎么知道?”
“云低,风急,空气里有潮气。”裴不度关上窗户,“半夜会下。”
谢春风没在意。下就下呗,又不是没淋过雨。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天色就全暗下来了。隔壁传来赵铮和阿沅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也安静了。谢春风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裴不度睡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柴房太小,铺不开两张地铺,只能挤在一起。裴不度说“挤挤”,谢春风说“又挤”,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他说“挤就挤”。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春风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越来越大,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滚石头。
雷声越来越近。
谢春风睁开眼,在黑暗里听着。第一声炸雷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柴房都震了一下,窗户纸哗哗响,地上的稻草被震得簌簌移动。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裴不度。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裴不度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睡梦中的呼吸,而是急促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自己。
“侯爷?”谢春风轻声喊。
没有回应。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刚才更近,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谢春风感觉到身边的稻草一阵窸窣——裴不度坐起来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裴不度下了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谢春风愣了一下,跟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漆黑一片,雨还没下,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摆。他借着闪电的光看见裴不度的背影——他进了隔壁的柴房。
那间柴房是赵铮和阿沅住的。
谢春风跟过去,站在门外,听见裴不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赵铮,你们去隔壁。这间房本侯用。”
赵铮显然也醒了,声音带着困意:“侯爷?”
“出去。”
赵铮没多问,抱起被子和阿沅,从谢春风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谢春风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你看着办”的意思。
谢春风走进柴房。裴不度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很直,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侧脸。
谢春风看见了——裴不度的额头全是汗。
“侯爷,”谢春风走过去,“您没事吧?”
“出去。”裴不度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春风没动。
又一声炸雷,这次就在头顶上,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裴不度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他的手在墙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支撑。
谢春风忽然明白了。
裴不度不是怕打雷。他是怕黑。
雷雨夜,天黑得像墨汁灌进屋子里,一丝光都没有。这种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会让裴不度想起小时候被关在暗室里的三天三夜。
谢春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微弱的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他看见裴不度靠在墙上,手指攥着墙上的裂缝,指节发白,额头的汗顺着眉骨的旧疤往下淌。
“侯爷,”谢春风的声音很轻,“您坐着,贫道去找蜡烛。”
他转身要出门,裴不度忽然开口:“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裴不度说出来的话。
谢春风脚步一顿。
“贫道去赵铮那边拿蜡烛,马上回来。”
“别走。”裴不度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春风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知道裴不度现在的状态不对——这个平日里冷面冷心、杀伐果断的镇北侯,此刻正在被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恐惧吞噬。如果他走了,裴不度会一个人待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像七岁时那样。
谢春风转身走回去,在裴不度旁边蹲下来,把火折子举高。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墙,也照亮了裴不度的脸——脸色苍白,瞳孔放大,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贫道不走。”谢春风说,“但贫道得去找蜡烛,不然火折子烧不了多久。”
裴不度没说话。他的手从墙上移开,抓住了谢春风的袖子。
谢春风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写过无数折子,此刻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草。
“好,贫道不去了。”谢春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火折子插进墙上的裂缝里,让它立着燃烧,“贫道陪您坐着。”
雷声又炸了一下,比之前更近。裴不度的手猛地收紧,攥得谢春风的袖子皱成一团。
“侯爷,”谢春风说,“您跟贫道说说话。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裴不度沉默了几息。
“说什么?”
“什么都行。您小时候的事,打仗的事,随便。”
裴不度又沉默了一会儿。雷声在头顶滚过,闷闷的,像车轮碾过石桥。
“本侯七岁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不太愿意回忆,“被政敌关过暗室。”
谢春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三天三夜。”裴不度说,“没有灯,没有窗,没有声音。只有黑暗。”
他的声音很平,但攥着谢春风袖子的手指在抖。
“本侯喊了三天的救命。没人来。”
谢春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关在完全黑暗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他想都不敢想。
“后来呢?”
“后来父亲的人找到了本侯。”裴不度说,“打开门的时候,本侯已经喊不出声了。他们抱本侯出来,本侯看见光,哭了。”
他顿了一下。
“那是本侯最后一次哭。”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谢春风侧头看着裴不度的脸,火光映着他的轮廓,眉骨的旧疤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说,“这种事告诉贫道,不怕贫道传出去?”
裴不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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